姜堰一个农村退伍兵的真实创业史

我的历程

退伍兵

   91年12月25日从湖北新洲入伍,在天津警备区某部服役四年,立三等功一次,正式党员,代理排长。

  95年12月2日退伍,被排长安排到天津警备区第一招待所学习烹调,四个月后离开,到和平区曙光街食街炒菜。

  97年用打工所得盘下一家饭馆独自经营,亏6000余元,后和女友推着三轮车在河北区博爱道与五经路交汇处(天津至塘沽的835、17路车车站)卖快餐盒饭,小有盈利。99年7月遭遇天津市大规模清理整顿市容市貌,南下珠海。

  2000年应聘到珠海市国防教育训练基地出任教官,后升任总教官。所带澳门军旅生活体验团相关事迹被《澳门日报》通篇报道。2000年底赴深圳一家电子公司送货,2001年9月调整为业务员,由一名初中未毕业的农村退伍兵成长为资深市场工程师,连续五年荣膺公司“销售冠军”。 03年全家转入深圳市户籍,05年创办自己的实业。

  我在工作的间隙把这些真实的经历写下来,是想对以大多数农家子弟为基石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现役及退出现役的战友们说:经过军营的淬火,即使把我投进森林、沙漠、沼泽,也有信心和能力走出来,因为任正非(华为)、柳传志(联想)、王石(万科)……就在我们的前面。

   一

  一名训练有素的退伍兵有如夜狼之奔袭,能在茫茫黑暗中找到前进的方向。离开了部队,更要为军旗增辉。

  (一 一万) 九二年六七月份的一个夏夜,熄灯号吹过不久,四班的老兵张宝利(北京昌平人 90年兵)溜到我们班吹牛。班长(山西隰县人 89年兵)是最后一年了,还有几个月就要退伍,他是城市兵,不过也在为以后的出路抓耳挠腮。不知道谁起的头,谈到了共同感兴趣的话题—-钱。我们几个新兵不太敢插话(那时见了两年以上的兵一律喊“班长”,不像现在可以直呼其名),张宝利卷着舌头突然点到我“小周,你要是不在部队干了,打算怎么挣钱”?一年干、二年看,那时我还没有想过会不在部队干,提干、转志愿兵似乎有点微弱的光亮对着我这个世袭的农家子弟在闪烁。既然北京的大嘴张老兵问过来了,按部队的规矩也得回答呀。算一算,那时还时兴当四年(义务)兵,五年、六年的也有,我折中就算当四年吧。18岁入伍,四年以后23,到地方上干两年,干什么心里没底,但一个月挣个500、600应该问题不大,两年挣个1万(为什么算到1万?1万对我来说是一个极具诱惑的数字了,也很大,说少了怕被老张耻笑),就抖抖索索的说:“25岁的时候要是能挣够1万就好了”,老张大嘴一咧:“拷,二十五岁才他妈搞一万,没劲”。老张再懒得搭理我这没志气的家伙,压低着嗓子勾勒着未来的人生蓝图,我半宿在床上烙饼,翻来覆去。

  第二年照常忙忙碌碌的,但已经渐渐的知道,想在部队达到更多功利的目的越来越渺茫了。下半年去了教导队,第三年当班长带新兵,年底立了一次三等功。我们那批湖北兵一共来了200人,红安150,武汉25、新洲25。 红安的第三年有几个考上军校,其余的走了大半,新洲这边只剩下我一颗孤苗。连长找我简单的谈了一下心,当时就表态再干一年,一方面我对部队是有感情的,训练工作肯吃苦卖命,同年武汉籍我是唯一一个立功的,我也是团400米障碍记录保持者;另一方面还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山回路转,绝处逢生。

  特务连有一个潜水班,因其编制及装备的特殊性,在海河入海口防潮闸堵漏,天津东站前海河内协助市公安局打捞嫌犯丢弃的手枪、遇害人尸体等等,在驻津陆军部队声名远播 (做过巡回报告,五四青年节上过天津广播电台)。班长卢杰(河南信阳人 90年春季兵)各方面素质相当过硬,94年立了一个二等功。在和平年代无异于晴天惊雷,把我们都震呆了。 团里给他披红戴花开了庆功会,不久转为志愿兵。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也泯灭了希望,这几年入党、立功、优秀骨干、训练标兵、连里都给了我,用连长(河北武邑人 83年兵)的话说:待我不薄。但要想取得质的飞跃又何其困难?有人建议活动活动,那时家里上面一个哥哥上大学,下面一个弟弟上高中,每个月的津贴还要攒到一起寄回去交学费,拿什么活动?更何况连卢杰这么大响动也就转了个志愿兵,我这非技术专业的三等功哪里还有信心作其它幻想。

  (二 排长) 春节后排长调到了作训股,新排长一般在八月份军校学员毕业后才能补充上,这段时间我被任命为代理排长。训练不敢有丝毫松懈,几年下来已习惯了紧紧张张的过日子,只是感觉到一些潜在的激情像草绳穿豆腐,放得进去,提不起来,心往前想着,脚却在准备后退。以前往单杠下一站,手心即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要抓一把土来回的摩擦才止得住滑,脚趾像追赶猎物前的狼狗一样开始用力的抓地,小腿肚子鼓起来,收肛提臀,气力自尾椎而上直达双臂,两眼圆瞪,拇指张开,四指并拢虎口紧紧地贴上单杠,身如轻燕。现在需要我作示范的时候不多,偶尔等战士走开,我跳到单杠上,身子已如铁砣一般沉重。四四编制改成三三编制的时候,排里多出一间宿舍做储藏室,我把铺盖搬了进去,不训练就一个人在里面独坐,学习也不参加,指导员(安徽亳州人 84年兵)看到了,却不再找我谈心。

  八一前后,新学员下来,到我们排的这位小有来头,姓厂(“安”,天津宁河人 89年兵)。个子小小的,1米65左右,一身三号二型军服拾缀得干干净净,红色的肩章鲜艳夺目,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利索劲,未语先笑,一笑两眼眯成一条缝,牙齿夯白,天津汽车学院毕业,警备区司令员的前任公务员。连里开完欢迎会,我把他接到一班,第二天早上出操,我去队尾把排头的位置让出来,排长拉我的衣袖:“你来你来,我熟悉熟悉”。后面几天,他不是去警备区就是去别的地方,很少跟队训练,警备区有人下来检查工作,他大大咧咧的用手一指,这是我哥们,那是我哥们,弄得我们一惊一诧,不知深浅。他来后第一个排务会我简短的起了个头,把目光转向他说:“排长,你讲两句吧”,排长略一迟疑,脸色微红说:“那好,讲两句吧,一排是尖刀排,是个光荣的集体,我来这里主要是向大家学习......”,中间讲了一些其它,最后双掌合十作了个揖说:“拜托大家了”。我在边上听了简直要喷血,这种场合,要是我上去,肯定是一字一句的往外砸:“军事训练不是请客送礼,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干好也是干,干坏也是干,为什么不干好?,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跟大家同甘共苦,杀出一条血路来”。

  时间长了,大家看出了名堂,原来军事训练他根本就不会,他到这里来就是为挂职换个少尉肩章。部队这个地方不乏逢须溜马之辈,但毕竟是有别于地方的,今天比武明天会操的没两把刷子很快就原形毕露。老兵开始不给他正眼,新兵也有样学样,他到班里去,没有人起立,没有人让座,新的老的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把他当作局外人。排长在警备区机关混那么多年,自然不笨,嘴上照常嘻嘻哈哈,心里已有些窘迫。我一看再怎么样他也是个干部,是天津本地人,我一个即将返乡种地的老兵骨子里有一种对上面下来人的敬畏,对城里人的向往,现在全部化为对这个“落难公子”的怜悯。正好那几天看到了一篇郁达夫纪念鲁讯的文章,在星期天的排务会上慷慨陈词了一番:“一个没有伟人出现的民族是一个没有希望的民族,一个有伟人出现而不知拥护的民族是一个奴隶之邦(郁达夫语)。没有领导的部队是山匪流寇,有领导而不拥护的部队是一群乌合之众。排长的命令必须不折不扣的执行,排长的威信必须不折不扣的维护”。有没有效果无从验证,排长的脸色好看了很多。

   (三 家乡)临近退伍,有的老兵工作已有着落,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我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火攻心,嘴里的溃疡接二连三。91年冬天走的时候家乡人民敲锣打鼓的把我送出来,现在就这样扛着背包回家打死我也不愿意,可前路茫茫,下一个指向标在哪里?那是我人生最惶恐的一段时间。夜里不用上岗了,却睡不了一个囫囵觉,每每会半夜醒来如狼望月。 家乡离武汉45华里,98年以前行政区划隶属于黄冈,之后成了这个省会城市的远郊。三面环山,毗邻长江北岸,经济不发达但人们从不屑以山民自居。父亲是一个赤脚医生,瘦弱而白净,农村分田到户很多年后他还在怀念大集体时代,那时候村民在田间地头劳作,挥汗如雨,父亲背着药箱走家串户即可,没想到时代一变,他倒成了真正要下田的“赤脚”了。村民看病也不像以前非找他不可,大病上县、市,小病到乡、镇,来他这里多是一些上年龄的老病号,有的在外面开了处方,拿回来打针换药的,父亲气恼得不行,言语间就多了烦躁,说:“连个护士都不如了,哪怕稍微把我当回事,我也要把你的病看得仔细些”。脸色一难看,别人更不愿来找他。稻草的烟多,穷人的气多,家里三天两头吵起来。家里上学的一个接一个,回来不是驮米就是要钱,因此把多生的怨气撒在了母亲身上。母亲是个要强的人,把对父亲的希望转寄在三个儿子身上,家里实在掏不出钱来,借也借不到,她心一绝,断了日常的油水,不问荤腥,吃了长斋。

  89年里忧外患,一咬牙辍了学,学校少了一个驯服不羁的好事者家里多了一个骄头牛般的壮劳力。雨季过后省里勘探队在后山勘探到了金子,含量太低不适合大面积的机械化开采。有脑筋活络的当即默记在心,并不声张,回家锯下十年以上的樟木依样做瓢,起初在水流低洼之处轻易的就能淘到沙金,星星点点有针尖、芝麻粒大小,多则上百,少则十数粒。放牛的老人看到了回家告诉儿子、媳妇们,皆嗤之以鼻,这点玩意还能发财。后来见这些先行者隔三差五往镇上金铺里跑,庄稼地荒了一人高的草也不心急,祖祖辈辈都在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敢舍弃庄稼于不顾那金子的收益肯定高过这庄稼的收益,简单的道理一旦被他们悟透即化成无穷的生产力。又一个大集体时代到来了,人们向山上蜂拥而至,看到空地就分出疆界,掘土取穴,直下二到三米,见到薄薄的一层沙、土交接的地界,那便是含金层。人半屈在里面,斜着挖出来拉上去,入水去沙,不需任何技术指导,金子的比重最大,留下来的倒在小罐子里晒干或烘干用嘴吹去铁砂,剩下的就是成色较高的毛金,贩子来收65到80块钱一克。等到村里人比赛似的拆旧屋盖新房的时候,周围满山遍野都是淘金人,有的地方挖得不见一棵树,一根草,地面上孤零零像蘑菇一样横兀在那里的是几具祖坟,有人不敢动有人说就是祖坟下面金子多,扬镐铁锹替代了争论,祖坟轰然倒塌,白骨散了一地。地下更是热火朝天,两洞之间的柱脚越挖越窄,后来干脆洞穿。有一天雨后惨剧应约而来,一片洞整体下塌,两个人被埋在里面免棺而葬。乡里一看出了人命,组织联防队赶人封山,刚刚尝到甜头的村民哪里住得了手,联防队在东,他挖西,联防队在北,他挖南,晚上也不停歇。乡里见马上要死灰复燃了,遂出一恶招,换下联防队调一批流氓地痞上来。青山已不再,绿水不存留,野蛮在更大的野蛮面前止住了脚步。

  两年来我在洞里爬进爬出,母亲在洞口摇土冲淘使风雨飘摇的家得以休养生息。现在金子没有了,看山的地痞还在山上游荡,母亲忧虑着我的出路。在我们那里能比较体面的走出村野的不外乎读书和当兵,老人眼中当兵跟上大学有同等荣耀的地位,不叫当兵叫“考”兵。家族中有两个长辈穿上军装离开了这里,他们几近传奇的色彩深深烙印在童年我的大脑里,经年演化毫不褪色而只生美感,后面不多的几个参军出去的也以各种不同的方式离开了这片故土地。如果不当兵出来,也会安心的在泥土里生活一辈子,可能是一个好的泥瓦匠或码头上腿骨发达的搬运工。这几年在外面所见所闻蓬勃起来的一点改变现状的愿望随着退伍的必然到来就要烟飞灰灭了哪里甘心!!!有人说部队苦,言下之意是他有一个相对殷实的家庭,如果中国农村的劳动强度跟部队不相上下,有固定的作息时间,有同样的伙食标准,老人孩子手上每个月有几十块钱的零用钱,身体强壮,即使有病也无后顾之忧,那我们的国家该是何等的富强。

  (四 去向 )排长的兴趣不在军事训练上,但他在机关养成察言观色的本领却是我们无人能及。有一次一班开会,我和他并坐在一班长对面旁听,闲来无事拿起桌上的一张纸随手写下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染襟”,一抬头,排长在侧目看着我的手中纸。晚上熄灯后我在各班转了一下,刚进储藏室,排长跟进来了,他也像其它老兵一样喊了我一声:“老周”,他总是欢笑着,我们差不多是忘记了说和笑可以放在一起的。这是他头一次进来,赶紧给他让座,他问我:

   “你是哪里人哪”?

  “湖北”

  “那跟司令员是老乡啊,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我苦笑了一下没有应声,湖北以外的人见了我们就像特务接头一样都要讲这句话,谁知道是褒是贬。

  “你素质这么好,怎么不考军校”

  “初中还差两个月毕业”

  “是吗?”排长压根不相信。“现代社会衡量一个人是否有前途,不光看他眼前职位高低,收入多少;而要看他是否随时在充电学习。一离开学校就停止了学习的人,不会有持续的将来”。这是讲离开学校就停止了学习,可我在学校就停止学习了。短短的八年在校求学生涯,语文好像天生就是虚荣心的添加剂,很多同学头痛不已的作文可信手拈来。数学在小学还好,到了初中经常旷课后差距就拉开了,这种跛脚状况形成了一边自负,一边自卑的心理,常常在班上哗众取宠以示与众不同。

  初(中)三(年级)四月十日上午语文课默写<<曹刿论战>>,三人同时上去老师划了两条竖线分开,我飞龙走凤的写了一半黑板不够用停下来,老师在一旁说不会呀,我说黑板不够,老师讥讽道:“鸭子死了嘴巴硬,滚到一边去”。语文是唯一能给我撑点面子的学科,我觉得在全班面前受了莫大的侮辱,把手上的粉笔一把丢到老师脸上,他偏头躲开的时候我扭头向教室外走去,一个装垃圾的破脸盆正好横在门口,我飞起一脚把它踢到了操场上,老师终于怒不可遏,从后面冲过来抓住我的衣领狠狠抽了我两耳光。就这样1989年4月10日离开了学校,离6月15日中考两个月前。

  我问他:“你以前在哪个部队”?

  “196,不过新兵连就挑走了”,

  “哦”,如雷贯耳,“迎外师呀”,

  “那你毕业了怎么不回去呢”?

  “在这不是你顶着都混不下去了,还去196”,这是句实话,他的这点军事素质到196哪个单位都不好安排,看来排长没把我当外人。

  “怎么样,今年是走是留”,“走是肯定了”,“回去有打算吗”?感谢那一夜的月光羞羞答答,像一层薄薄的窗纱挡在我们中间遮住了我一脸的悲凉,忽然间觉得不再需要禁忌,一股脑的把长久以来的构想端了出来:“家是不想回了,如果能在天津哪怕周边城市学点技术再想办法呆下来也好,就是混得不行丢脸也丢得远些,家里人看不到是个慰籍”。

   “那有没有计划学点啥”,93年后勤股的小张在部队干了几年理发,去年退伍后在杨柳青开了个小发廊,我去看过,三、五块钱一个人,生意还不错。军人操枪弄炮天经地义,我一直不把后勤放在眼里,曾告诫所带过的兵一个也不许下炊事班,后来我自己选择了烹调,算是给生活低了个头。我想的一些技能都是将来起本不大,能够单干的那种,理发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但首选的还是汽车修理或烹调。

  排长听了竟很轻松的对我说:“以前司令员的司机在警备区第一招待所当管理员,明天我给他打个招呼,到时候你去餐厅去学个厨师应该没问题”。关系到我后面人生走向的问题就这样看似无意间敲定了,我张大嘴不大相信,排长已起身告辞。等排长走到门口我回过神来,“排长,要不明天你搬到这里住吧,我回一班去”,“行啊”,排长露出了白白的牙齿,爽快得像刚才答应给我找退路一样。

  第二天去战术场,排长在路边的小卖部打了个电话,一脸轻松的告诉我,“小薛(警备区第一招待所管理员)答应了,到时候我带你去”。一上午我像在新兵连爬战术一样,低姿、高姿、滚进、跃进……。

  后来想过这一次到底算不算是机会?在机关浸染过的人都有很深的城府,排长怎么就轻而易举地帮我寻了个去处,他知道我帮过他或这以后我会感激他? 这是一个必然还是偶然?是个积累的过程吧。就像去年的那个三等功,二排的马镇元呼声也很高,连长甚至倾向于把它给马镇元,我们两人除了能力难分伯仲外,马镇元的突出点是打得一手好球,为连队比赛出了不少力,我的优势在于捧上而不压下,群众关系很好。为了“不让老实人吃亏”,还是搞了个全连战士不计名投票,结果马镇元以较大差额落选。连长为了平衡其情绪在总结会上说:“马镇元同志作风果断,做事泼辣,在工作中得罪了一些人,他的成绩还是有目共睹的”。我手里紧紧的攥着军功章心平气和,得罪了一部份群众,怎么清楚的知道不得罪一部份干部呢? 96年老马接着干了一年,退伍后到温州的一家鞋品厂当保安队长,一次因工人未带厂牌起争执而被他痛殴一顿,工人唤来一群老乡报复,尽管老马身手了得,无奈对方人多气盛,混战中老马眉骨上被木板抽出一道半指长的血口。

  12月2日波澜不惊的宣布退伍,卸领花,摘肩章,向军旗告别。下午领麻袋,发钱---960的退伍费,150的单程火车购票款,指导员帮忙争取了200块的医疗补助。3号一早,排长带着我到一招报到。

  (五 一招)到了一招才知道到这是排长的根据地,传达室的老刘,门口站岗的小赵都争相跟他打招呼。一招还不完全对外开放,前面是长城宾馆,后面隔条山东路是警备区机关,四院相围。薛管的办公室在一楼右边第一间,推门进去,他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软软的头发温顺的趴在头上,上身着便服,下身着军裤,,整个人圆圆胖胖的,一时分辨不出他是现役还是已转业,还好不用敬礼。排长一屁股坐到桌子上,指着我说:“这是××团的训练标兵,照顾照顾”,我上前一步:“薛管好”,不是很适应这样称呼,在部队是什么职务就喊什么职务,不用带姓,把“长”带出来就行,到这里全变成了薛管(理员),陈协(理员),冯所(长),“长”全部去掉。薛管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眼,“不错,小伙子挺精神的,好好干”。他侧身抓起旁边的电话,“总机,接705,喂,小姜啊,下来接个学员上去”,等人的功夫,薛管问排长:“厂(安)子,在那里怎么样啊”,排长笑着说:“哪能跟你比呀,混呗,老爷子情况怎么样”,薛管没有回答,进来一个穿迷彩服,敞着领的小伙子抓起我的行李把我带到七楼。

  整个一招分三个餐厅,小餐厅负责接待警备区及军区领导,大餐厅接待各级中层干部,可预约对外,职工餐厅供内部各楼层的服务员及工作人员就餐。我被安排在大餐厅,从前厅穿行而过,几十张餐桌已开始摆台,姑娘们花枝招展,不到饭口(开饭上客的时间)并不注意外来人,听小姜讲,大小两餐厅总有各部队的来这里学习,进进出出,大伙都习惯了。

  一个操作间的面积顶上了外面一个小饭馆,左边是洗碗间,紧挨着凉菜房,右边是面点房跟冷库,正面一溜灶眼,开了一炉火在吊高汤,九点多人断断续续的都来了,半个排的兵力。这边的厨师长是袁师父,友谊宾馆过来的,特二级。看样子薛管跟他打过招呼,没有欢迎或互相介绍一类,他问我:“在部队干过吧”,我把背拔直:“没有”,他搓了搓手:“那行,你跟着小李子干吧”,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原来我的入门师父是个列兵,第二招待所的,内蒙人,两腮红通通,像熟透的苹果,嘴唇厚厚的,面相老实。

  这几年在外面形成的一套生存哲学就是“只要你比我强我就服你,就低头向你学习,对手或敌人也行。人品、有争议的地方先放一边,把技术学到手再说(有人鄙视这种行径,说此等人好过河拆桥,口蜜腹剑,不会的时候哄死人,会了就一脚踢开,古训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看自己如何取舍了)。最简单的学习就是模仿,他没言语,不支使我,我看他拿盆敲鸡蛋,就跟着去敲,敲了几个,一看,呀,他敲鸡蛋是一只手,右手捏住鸡蛋在盆沿上一磕,拇指中指两边一分,蛋清蛋黄就流出来,我用两手跟剥橘子似的。他宰鱼,我过去手脚并用,挖腮抓肠,满手是血,他却是刀口朝外,刀头倒着往上一推,鱼鳞就揭了个精光,刀尖往里一拐一挑,鱼腮甩出来了,刀跟向下一拉鱼肚划开,刀尖赤溜钻进去,鱼肠,鱼鳔……叼的干干净净。

  那时他的权限是可以做汤和红烧肉,上小灶炒菜还挨不上边。平常汤的种类他可以自己搭配,有接待就由袁师父指定。直径一米的大铁锅,锅铲跟部队炊食班用的铁锹是一路货色,对面锅沿上的水龙头用手够不着,铁锹伸过去跟扇耳光一样,啪啪几下抽开,耳光的缓急控制着水流的大小。等水注到一半,灶下打开煤气开关,用打火机点燃一团纸远远的丢进灶膛,那火就“砰”的一下散开。后来他把“汤司令”的头衔让给了我,第一次点火就把前额的头发,眉毛燎了个焦枯。小李子对西红柿鸡蛋汤比较青睐,水一开下改了刀的西红柿,找口放盐、味精、少许胡椒粉,再开飞鸡蛋,三开拢芡关火,点几滴香油、撒香菜,一锅起码闻起来挺香的汤就告成。没几天我能单手开蛋了,小李子把铁锹交给我,一门心思花在红烧肉上,好歹这跟炒菜挨点边。

  大餐厅这帮主多多少少都是有点关系进来的,平常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干好干坏互不干涉,但细活精活谁干谁不能干心里都有分寸,头灶徐刚,二灶贺德发,三灶机动。老袁的职责就是每天做指挥协调,有时出菜了,他看不是太顺眼,食指在菜碟边缘蘸点汤汁放在口里一嘬,或点头或骂到:“净他妈味精”。他不骂徐刚常骂贺德发:“你就是炒个狗屎也要用胡椒粉”,贺德发涎得住脸,骂他照样笑嘻嘻。我们在边上看了,羡慕得牙痒,什么时候能让老袁骂两句,那是多大的造化呀。

  原来的厨师长是老谢,部队上来的,大餐厅的元老。听说手法老化被老袁顶下来了,他喊老袁“袁师父”,老袁只喊他“谢班长”,这样喊是不是把他定位成炊食班的一个班长,时时提醒他注意自己的技术身份。 没见过他炒菜,切和配他倒是肯干。少数时候袁师父不来他也指挥若定。老谢对部队的弟兄们不错,感觉是一个阵营的。面点和凉菜非我兴趣所在,较少关注。灶上的徐,贺二位被我一口一声“师父,师父”的喊着 ,想为以后蹭灶打个前哨。

  头墩的郭爷跟二墩的曾三都是本地人,来几年了也不急着上灶,每天拿着手上那把刀优哉游哉。家就在附近,每天回去从不走空,鸡蛋、香油、味精、葱、姜、蒜能捎点就捎点。我们隔天上一个早班,开始跟郭爷排到了一起,下班他也不避我,装了一纸兜炸花生米往大衣里塞,见我瞄到了,自顾说到:“这点工钱哪够养家呀,十厨九盗,十厨九盗”。后面再看他有所动作,赶紧扭头。我见不了这个,要么会激起我的恨心,要么会触动我的恻隐心。

  烹调在天津叫“勤行”,眼勤、口勤、手勤,懒惰人不会选择这个做职业。小李子来了七个月还在跟红烧肉骠劲,我哪耗得起。可要想出师必须得会炒菜,炒菜的前提是会切、配。那勺功和刀功就是眼前的拦路虎,我要敲掉它。目标一明确,剩下的就只有行动。烹调源料的形状以丁、块、片、条、丝、花刀居多,其中以丝、花刀最难。下早班后到上中班有一个半小时的空余,等他们一走我就关上灯,免得动静太大,在半明半暗之间抄起萝卜,土豆开练。

  (六 练功)丝不是切得越细越好,而是要大小一致,大的大得一样,小的小得一样,这样看上去美观,受热也均匀,好炒。“小心行得万年船”,起初是畏刀如虎,小心翼翼的抓住这虎尾,左手中指弓起抵住刀面,一刀一刀的切上切下。感觉有些章法了,紧绷的神经松驰下来,指甲盖没了,停下来左看右看,仿佛不服气,再切就加了一份小心,“噗”指背去了一块皮,捏住到水龙头下冲去血痕,水住了血又出来,反反复复地切过二三回,死死的长了记性,那刀再不敢提得太高,刀口总在中指半截处运行。

  大餐厅简直是我的天堂,里面有冷库,外面有仓库,领料只用签单,黄酒论缸,鸡蛋论筐,萝卜白菜一袋一袋的往里拖。灶上的师父年轻好胜,做什么先要一个好看,墩上的就投其所好,能削的削,能剁的剁,只用中间最光滑平整的部份,边角余料就够我折腾的。上一刀觉得片厚丝宽,下一刀马上进行修正。开始要用眼睛定定的看着那刀下物,等左手中指磨出厚厚的肉茧,刀也听话了,菜也听话了。

  勺功里常用的是小翻勺,急火爆炒一类的用到;菜里包有汤汁的,就需用侧翻、后翻,像“烩面筋”必用一个后翻,这样汤汁就就往前溅,不会扑到手上或衣服上;如果是“红烧鱼、锅塌里脊”需整料出勺,得用到大翻。徐刚是先将勺子急转急停,让肉和锅分离,突然往怀里一带,念一个“拉、扬、送、接”四字诀,举过头顶,下来的时候鱼或肉齐整整的翻了一个面,滴水不漏。贺德发是从左到右拉出一道大弧,勺子荡过前胸时,腕略一上劲,那该翻的也翻得过来。小姜本是仓库的采购,得了空闲常过来看菜或趁袁师父不在就把贺德发拽下来到灶上过把瘾,有“干烧平鱼”的他用大翻勺出锅,举得也不低,拉下来一看,勺中空空如也,鱼躺在了灶膛里,吓得赶紧关火捞起来冲干净回炉。

  没有机会进科班学习的人往往会琢磨出一些实用的笨办法。我想在部队练射击时为了增加臂力会在枪上挂水壶,那是右臂的苦差,颠勺却是左手的功夫,就把炒勺里加满水,牢牢抓住勺柄平端起来,嘴里从一、二、三的数开去。一天还好,第二天整条胳膊被马蜂蛰过似的生疼,这时越发激起坚持的狠劲,我站起来它就倒下去,它站起来我就会倒下去,过了这个转折期就是另外一片天了,果然两周后,一勺水在手中纹丝不动,无奈我何。

  不是我的早班我也去,只要能干的活全包下,刷盆扫地、磨刀洗锅……,大姐大哥们落得早早下班。等他们一走,刀和勺就成了我的兵。那天正在大汤锅前端水,操作间里一片幽暗,龙头里渗下的水滴“波、波、波”,大厅的服务员小胡走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以为没人,掀开案板上的锅盖拿了一个茶叶蛋快速的剥皮塞到嘴里,一会儿拍拍手哼着小曲出去了,我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原来水一样的女孩也会背着人吃东西的!而且这样真切,就在离我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以前在家里只有兄弟没有姐妹,在部队更是与异性无缘,年轻的女孩在我二十多年的青春里几乎个个都幻化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姊。到这里来她们看我是个只知埋头干活的傻小子,一天到晚绷着脸严肃而木讷,其实傻子的心中做梦也在渴望有人会跟我搭一句腔,如果问问我是哪里人也好,我一定告诉她我的根底,只是没有人肯走进这个梦。

  端完水稍事休整,切了一大块厚萝卜片练了100次后翻,100次前翻,100次侧翻,大翻萝卜不够重,发飘,叠了一块带手布(厨师的专用抹布)放到里面,效果也不行,着急间袁师父早早的来了,他看到我呼尔嗨哟的忙个不停,打开电灯笑看着我,“练勺功冷锅不行,你把火点上放点白菜进去练吧”,看我不敢动,努努嘴,“练吧练吧,把火打开”。后来听谢师父讲,袁师父16岁入的勤行,他对自己的手艺很是自负,能够入他的法眼让在这里开火练功的我是第一人。

  来这之前,基本没下过馆子,但在电影、电视里见过有“菜谱”这么个物件,大餐厅却没有。上面来人了,薛管送单过来,上写:总参一行×人,标准×××。袁师父即进行调配,一般规格的他不写单子,口头喊一下。徐刚,谢师父,郭爷那几个老人都知道,我这刚来的新手一见这阵势又摸不着北了,活生生的一个菜出来了,连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学,餐厅里看上去都客气,你要打听点什么就犯牙疼,顾左右而言它,也不是不愿意教,袁师父在那罩着,谁也不好班门弄斧。大餐厅每天晚上准时在7:30下班,我想何不利用这时间到外面饭馆里去见识见识呢?对于习惯奔跑的饿狼而言,草美羊肥的地方太养人了,呆得太久可能连走的愿望都不再滋生。

  山东路口的京津酒家听我说明来意,再看我一身军装丝毫没有阻拦。这样得以在他们那里认识了很多市面菜。他们的厨房小人少,两个灶,一个墩,一个杂工,可出菜一点不含糊。师父不讲菜,他让我记,多了记不住拿本也行。一来二去的厨房的熟了,大师父问我:“在这学习多少钱一个月”?我嘬牙花:“来一个多月了,还没见钱”。大师父翻着眼看看他的几个手下:“看看人家,没钱都比你们干得欢”。帮杂工抬垃圾出来到街头去倒,我问:“大师父多少钱一个月” ?,“1800”,乖乖,在部队第四年老兵是35,骨干有10块的岗位补贴45,他一个月顶我干三年转点弯,什么时候能够挣到1800呀。一路走回,那天晚上不只是落寞的山东路听到了我长长的叹息。

  转眼春节来了,给村长家打了个电话麻烦他喊我父亲过来接,父亲急急的赶来,呼呼的喘气声从那端撞击着这端的耳鼓,我问他家里还好吧,他忙不迭的说“好,好,好,你在部队好好干”,我哽咽着几乎落泪,幸亏没告诉他已退伍,要不这点盼头断了想不出他怎么支撑下去,“爸爸,我寄1000块钱回来你们过年吧”,父亲警觉起来“怎么这么多”?我赶紧调整好语气:“我在外面执行任务部队补贴的”,清贫又板倔的父亲只要听说是跟部队有关的他马上就放心。1000块到家照样不是宽余年,这钱一分都没舍得用,要备着节后哥哥跟弟弟的报名。

  七(出师)腊月28分了年货,谢师父让我帮忙一起送到家里去,警备区给他分的一套两居室, 师母忙着往冰箱、阳台上塞的塞,挂的挂。老谢从我的脸色里收获到惬意,让我坐下喝点茶。叙了几句闲言,问袁师父有没有发钱给我,我摇头。老谢说:“找他要呀,在部队是讲奉献不能谈钱,到地方再不赚钱就枉费时日了”。退伍的1300寄回去了1000,剩下300这两月也消耗掉了百把块,再不补充点钱进来顶多能坚持三个月,薛管跟袁师父的恩情还没回报,张嘴找他们要工钱这事我干不出来。可钱是人的魄呀,抹不掉躲不了。老谢见我若有所思,不再言语,到里间拿了几本烹调教材、一把小雕刻刀给我“也不要心急慢慢来,炒菜这个东西万变不离其宗,把基础打牢了,理论加强一下,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到哪里都混得一碗饭吃”。

  宿舍里的人回家的回家,回部队的回部队。天津这个城市还保留着一些传统的民风民俗,孩子们不被逼着写作业了,在胡同里追逐;大人们见面就是您啦您啦的恭维着。一世界的快乐落不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那个人就是孤独的,一世界的财富落不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那个人就是贫困的。我在路边买了两大兜土豆、红白萝卜回了宿舍,这个春节他们繁忙我更没闲着,老谢那本被翻得卷了角的烹调教材被我像背三大条令(队列、纪律、内务)一样背了下来。原来灶上的配、炒大体跟书本上一致,有些辅料因时令的变化他们作了相应的改变。土豆萝卜出来些模样,放到清水里泡着,红的白的花花朵朵开了。下一步目标就是等着节后上班能上灶就上灶,钱我不要,技术上得找点平衡回来。

  节后虽然上了班,大伙依然沉醉其中还没走出来。小李子不来了,正月客少汤不用打得太多,老谢叉腰往我身后一站“做红烧肉”。以前仔细看过小李子操作,今天轮到我是媳妇熬成了婆,有老谢观阵也不胆怯。拣了个机动灶,方肉焯水,底油下糖,手勺不停的往外搪开,糖炒嫩了色黄肉甜,炒老了色黑味苦,等色由黄变焦,大泡变小泡的时候,老谢一声断喝“下”,主料下锅,快速颠翻。徐刚只在他那里抹抹捡捡,贺德发凑过来“行啊,这么快就上手了”。也在他意料之中,钱无一分,活抢着干,肯定是有所图的。

  越是这个阶段越要夹着尾巴做人,丝毫不能让人看出“狼子野心”,一旦徐、贺感觉到威胁,就有被孤立的危险。既没有生来的雄厚背景,又无后来的利益联盟,一切就得靠自己去处理这些微妙的关系。师父、师父叫得更勤了,眼睛也紧盯着袁、谢二位的茶杯,一见浅了就赶紧满上。中午上一桌散客,男男女女在一起打牌打得高兴,袁师父一看菜单,“鱼香肉丝、爆腰花、蒜茸荷兰豆、酸辣汤”,递给老谢,“谢班长,比划比划”。老谢接过单子看我一眼,当即心领神会溜到后面备料,腰子几刀被我剞成蓑衣状,老谢问“有没有根”,我把调料报了一遍,他一点头我就跳到灶前。

  客人走后,服务员收盘收碗,我踮着脚去看交出的第一份答卷,爆腰花吃得剩下几片洋葱青椒(辅料),蒜茸荷兰豆清了底,汤剩不多,鱼香肉丝却没怎么动,谢师父蘸了一下食指放到嘴里“醋多了,酸。鱼香肉丝是川菜的入门菜,复合味型,酸、甜、辣、香、咸、五味各占其一,但各味互不相侵”,见我还在云里雾里,他又说“你刚才背得都很熟,但炒菜还是要靠手感,书上写醋20克、糖30克,哪可能拿天平在边上称,有的料要先投,有的要后放,有的要一起投。像这道鱼香肉丝,包刮以后酸甜口的糖醋鱼、菠萝咕噜肉,你可以先用手勺打糖,再打醋,半勺糖就半勺醋,一勺糖就一勺醋,刚好醋把糖盖住,这个酸甜度就正好”。路边的卦摊上有两句话:“指引过往迷途君子,唤醒来去沉睡英雄”比较符合当时的情景。料酒和酱油(老抽)的比例好把握,糖、醋掐准了其余的就无大碍。后面干脆把脸一死,能挤则挤,能上就上,赖在灶上不肯下来。

  第三个月继续无工资,四月十七日考证。警备区这边的考点设在大餐厅,以前学习的几个都回来了,理论成绩不差,下午考实际操作。我上去得比较晚,准备的是一道菊花鱼跟银芽鸡丝,袁师父跟考官很熟识,他把我拉到一边说“颜色一定要出好,考试的菜难吃不要紧,但要好看”。我上去先跟考官大声问了个好,接下来按部就班的进行下去,关火的时候看灶台比较脏了,赶着用手勺敲开水龙头飞快的清理了一下。老袁后来告诉我,我的开头和收尾占了个便宜,菜马马虎虎,两个二级,有一个是我的。郭爷笑道“还有点尿水啊”,谦卑的对所有的人笑着,在部队会操比武哪一次不是先请示再展开,程序一样,熟生巧而已。

  学习从来不是一步到位,也就无需在一个固定的时段内觉得把什么都学完就万事大吉,以后大可边干边学。大、小餐厅有很多年轻人也想离开这里,只是他们一边观望一边不舍,有点总比少点强,何况有的在谈朋友,处对像。我是光棍一身轻,厨师证也壮了我不少胆,出们的时候就留意起外面的招工启事来。海河边的曙光街是条食街,密密匝匝聚有一二十家饭馆、酒楼,我去搜寻了两遍,一家银座酒楼悬了张红榜招厨师及服务员等等。在门口转了几个来回,看里面的一些人都还面善,一咬牙闪进去,原来招一个二灶,正合我意,,掏出证件给他们看,老板不做声,头灶脸黑黑的却不抬眼,说这有啥用。他要我留到上客,炒一两个菜探探功底,心里如羊蹄踏鼓,连忙起身到厨房适应环境,记住了油盐酱醋的摆放略有不同,等客一来,头灶让我走个醋溜土豆丝,自己切自己炒,窃笑了一下,撞到刀口上了,三两下切好下锅出了勺。偷眼看钉在墙上的菜单,有八珍豆腐、拔丝香蕉的,心里没有了欢喜,再挑其它的几道菜,我不一定对付得来,当下低头抹灶。老板进来问怎么样,头灶说可以,刀功不错。老板问什么时候能来我说明天吧,连工资也没底气问。在路上想好了走词,到一招跟薛管一说,他不应声直点头。到餐厅见了袁、谢说要回家一趟,袁师父问“还来吗”?说不来了,袁师父心里明白怎么回事,他瞟我一眼“找着地啦”,我脸一红。

  (八 奶奶) 还是一身旧军装,背着三横两竖的背包到了酒楼,黑脸的头灶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接触。外表呆板的人开不得玩笑,开一次玩笑也让人忍俊不住。他说年轻的时候在静海下乡,放假回天津骑了生产队的一匹马,以为在城里招摇招摇,哪知这马认生,骑上去不是擦墙就是挤树,前蹦后拱,弄得半道把马牵回来又一路牵回去。我很少到前厅,闲余也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不挪窝,前面的年青人觉得稀奇纷纷过来跟我打趣,逗我说话。压了一个月工资,第二个月开饷800,第三个月涨到1000,什么念头也没有了,心满意足的守着这1000操持着。

   出来五年,93年回去探过一次亲,趁着今年的年假,手上攒了一点钱又回去了一趟。从箱子里翻出最后一套冬装,别上领花配上肩章挤上了列车。我出远门总不愿意打招呼,天马行空,独往独来。家还是老样子,该新的没新,该破的都破了。父亲和母亲在忙活,我突然出现在院子里没有什么格外的惊喜,却还是笑了。我们的寒暄只是哪个老人过世了哪个的身体还健霸?爷爷92年去世两个多月父亲才写信告诉我,只能去操场上朝南磕了三个头。奶奶还在吧,还在。

  对于怎样发家致富,复兴家族这个沉重的人生命题我久思不得要领。知识改变命运吗?我们家在村里整体文化程度是最高的,父亲中专(卫校),母亲高中,哥哥和弟弟大学,我初中肆业,可贫穷为什么如影随行,总跟读书人结缘。性格决定命运吗?父亲是家庭的主宰,他的清寡不合群又影响了我们多少?而性格的形成往往归咎于环境,追本溯源还是到了奶奶那里。她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能主持家务的妇道之一,那又是谁把她由一个大家闺秀变成了农家悍妇呢?

  曾外祖父是本地有名的医生,从卫生院院长退休后八十多岁还在悬壶济世。曾祖父是满腹经纶的秀才,被人用轿子抬去过武穴、黄梅教书,带回满屋的檀木家具,坛坛罐罐,两家结姻可谓门当户对。穷不过三代,富不过三代,到舅爹、祖父这一辈家道却中落了。爷爷由于幼时家教甚严,虽也识文断字,但性格软弱,胆小怕事,终生唯唯诺诺。奶奶目不识丁,性格又干脆果敢,冲上前台,拉开了家庭生活的大幕。她一生养育了五子一女,四叔少年夭折,光一大家人的吃喝口粮就耗尽了她毕生的心血。桑叶、黄豆、小麦、红薯、萝卜、白菜……样样做成酱,咸菜,供吃饭时搭一搭筷子。分田到户后粮食有了节余,她的奢侈就是不再喝稀饭,她说喝够了,咸菜还是命根子,怎么样也丢不下。二叔一直未成家,是奶奶的愧疚,跟着他浆衣做饭。

  推开虚掩的门,奶奶在火塘边坐着,膝上搭着一件旧棉袄。曾是家里呼风唤雨,事无大小都要经她过问的一个巨人,就那样奄奄伴着脚下隐隐若若的火星了无声息。我喊了一声婆婆,奶奶的眼泪在我的呼唤里掉下来,母亲说天气好的时候奶奶总要拄着拐杖到到这边来看看镜框里我穿军装的照片,她在等我罢,又知道她等了多久。“春伢回来了”?她要起身我赶忙过去扶住,“坐火车回来的”?“坐火车回的”,奶奶没有坐过火车。“还在不在部队干”? “在部队”,奶奶放了心。“前年你们一路当兵的回来说你不在部队了我不信”;“部队给我分了工作,在宾馆上班”;“几多钱一个月”?“千把块”。她停了问话,眼泪停不下来,一会儿用袖子擦了又擦。

  堂屋里靠墙的两条木凳上搭着一架棺材,乌黑油亮,农村开始了火葬,老人还是以躺进寿木为善终。晚上二叔带回了一把菜苔,饭后奶奶怕冷早早上了床,二叔在房里坐着,奶奶像出门走亲戚一样对他交代着后事:寿木加一遍漆,八脚(抬寿木的八个人)的每人一条新毛巾,一双新胶鞋,待客的肉菜烟酒到街上三英那里去买,叔伯的东西要便宜点,先赊回来,收到的缎子被面再拿去抵些钱。

  白天我在外面走亲访友,晚上回来再过去,奶奶问这样忙啊?我听出了责怪,她说不忙就多到这边坐一下,我哪里领会到奶奶这个微小的要求,终是坐不住,村里同龄的娶妻生子,村外的战友、同学买车盖房催得我心里火烧火燎,初五就回了天津。过完正月,打电话给姑姑,说奶奶死了,算好了一个周末,哥哥和弟弟回家不用请假,不让通知我。姑姑说奶奶忍受着病痛就是一直在等我,如果我不回去她还会等下去,她要看看这个参军走的孙子是否已出人头地。十年后我在深圳小有所成,奶奶如果在世不过83岁而已,孙欲孝而亲不在……。身边已有人说我内敛,说我低调,说我是一只藏而不露的老狐狸,你知道这狐狸的心中承载了多少陈年往事,让他一想到那些就辞去了欢乐,沉默无语。

  (九 小试牛刀) 酒楼的生意不好不坏,晚上师父走了再上客我也可以包办下来。前厅传菜上菜的都是一二十岁的小年青,一两个天津本地人,还有河北、山东的,四月份换了张新面孔,来了一个江西妹子,未见其人先见其声,嗓音嘹亮,风风火火。我在外面年头不短了,将来往南还是去北未有定根,但羁鸟思故林,疲鱼恋旧渊,见了她如同见了自己的老乡,多了许多亲切,愿意跟她搭讪,眉目里递些问候。

  辍学后村里大苕会一手油漆活,买了辆摩托常带些花花绿绿的姑娘到家里来。有一日对我说:昨天来的几个里面有一个对我有些意思,心里一喜,那天去他家的有五个,只要不是最丑的一个就好。不几日,那几个姑娘又翩然而至,我留心用眼睛去探询,其余的碰到我的眼神落落大方,既不避让也不直视,唯独一个又黑又胖的望着我羞涩并期待着。狗日的大苕,拿村长不当干部,涮了我一把。可这哪怪得了大苕,他又不是搭桥牵线的媒婆。半斤对八两,那个健壮黑胖的可能认为我正好等值于她吧。

  一白遮三丑,江西老表周身倒是干净整齐,模样还乖巧,只要前面不忙了她就到厨房帮忙剥葱剥蒜,有时衣服换下来转身就拿去洗了。七月一日香港回归,酒楼的下了晚班到东站前广场去看歌舞表演,远远的被挤在外围靠不得近前,人群涌来涌去,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推托,任我紧紧的抓着直到同事们看见我们就那样十指相扣。表演不看了,沿着海河游荡。

  我们家自不必说,她家里也认可了这个退伍兵女婿。98年过小年一起回家里办酒,母亲欢喜得不得了,这是周家的第一个儿媳。大哥毕业了,三弟也在江苏面试完带回红花酒为我们道喜。几年后添了小孩,我把岳父母接来同住,在心里一直感激他们当初没有对我的贫穷有丝毫的轻视。穷人有一颗脆弱又多疑的心,他自己说自己穷那是解嘲,一旦这个穷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无异于蛇被敲中了七寸,要么激得它奋起咬人一口要么它自己瘫痪在地,动弹不得。

  弟弟上几年大学就是我给自己定下的打工期限,他在校一天我就老老实实的炒一天菜,他头天毕业我第二天就可以摞挑子不干,当他告诉我通过了公务员考试被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录用的时候,我松了松了腰上的围裙:解放了,该干点想干的事情了。师父也赞成,他说学校里面单纯一些,没有那么多闲杂事,并推荐了一个在天津商学院管后勤的朋友给我们,我去联络,西苑食堂那边有一家餐厅转租,面积不小摆得下十来张台,证照齐全,半年租金5400,东西盘下来,添置新设备把我的一点积蓄归位到零。

  请一个掌墩配菜的,对象开单收钱,我负责厨房煎炒烹炸,蒸饭熬汤。生意还过得去,也没有生事的人来找麻烦,只是干到后来才明白租金是按半年收的,然而学生在校只有四个月,一放假生意全无。所幸配菜的工资还开得出去,租期结束,拔拉一下算盘基本上白干了,我心里装满沮丧,对象劝道:就当照结婚照,出去旅游好了。赚钱往前想,折本往后想。拉了一堆锅碗瓢盆又回到曙光街附近找了个民房呆下来。

  在外面闯荡的恐慌来自于没有任何的保障,一天不工作一天就没有收入还要倒支出。院里停放着一辆卖快餐的三轮车提醒了我,天津是个重工业城市,下岗人员比较多,有的推车卖饭,有的晚上支个棚子卖砂锅,烤羊肉串不也踩出一条生路么?况且很多卖盒饭的没有临街舞大勺的功夫,都是在家里炖好,菜易冷也无看相,我有现成的手艺何不搞个现炒现卖呢?说干就干,写一张菜谱,罗列二三十种家常小炒,加上一份米饭共五块钱,除了房租没有其它成本,哪怕一天只卖三十盒,一盒挣一块钱也有三十块。踩了几处点,不是有人占了,就是偏僻得无人问津,瞄来瞄去发现博爱道与五经路交汇处的835,17路车站人口流量还不小,单售票、开车的就有固定几十人,算得是一个风水宝地。开张不敢做多了,30份一抢而光,加至50份,60份……,我们看到了希望。

  巷子里一帮闲汉看到这小俩口忙忙碌碌,撇嘴说钱尽让外人赚走了,直言的老人讲,这活让你们干你干吗!“咬牙一念心中起,从此丈夫不五更”。一年下来不会超过十天可以在睡到五点以后起床,无论严寒酷暑时钟定在四点半钟,捅炉子烧水煮米,忙到七点把配菜的叫起来一锅锅蒸好倒进保温桶,我再骑上单车去长春道买菜买肉,回来洗的洗,切的切急急忙忙赶在九点半以前把这满车的物什拉出去。博爱道靠近第一少年宫,逢周六周日开鸟市,提笼逛鸟的把周边道路占得满满当当,去了就得求爷爷告奶奶央他把我那一亩三分地让出来,有心善的一说就让,有横的听我一张嘴满口外地腔,不让。

  赛跑有时间区别快慢,举重用重量比较高低,打靶以环数衡量偏差,炒菜没有一个硬性的标准,舌头一舔 ,嘴巴一嗒,咸了淡了。俗话说店大歁客,客大欺店,那欺来欺去的还有个店,我这马路餐厅什么都没有,谁也得罪不起,好歹生意总能安抚心中的不平,高峰期过来炒菜买饭的都要排队,银行的折子里突破了两三个五位数后还在艰难的爬升。好光景岂让人独享,一年后城里的就业环境越来越严峻,找不到出路的人们把谋生的战场扩张到街头巷尾。连续几日,我看到一对穿平底布鞋留着寸头的哥俩在周围指指点点,观来望去,不好,看那里眼光知道来者不善。果然过了几天,卖饺子的来了,卖包子的来了,卖捞面的也来了,那哥俩更是浩浩荡荡推过来三辆车与我们并排在一起,大有一决雌雄之势,我们也不敢吱声。中午这边照样排成长队,他那里门可罗雀,我一得意敲了一下手勺,正挂不住脸的寸头一下跳过来:“你他妈干嘛,挑衅呀”!我连声说对不起大哥对不起大哥,他见我服软骂骂咧咧走了。第二天起床右眼跳个不停,按也按不住,今天有一场恶战了。昨天他剩了不少饭菜,今天就没怎么准备,偏偏有几个司机卖票的说换换口味到他那里去,手勺顿时敲得震天动地, 一会儿饭不够了走过来掀开桶盖压满一盒“明天还明天还”,一会儿又过来压一盒。妈的,狼不发威连狗也不如,我说:“大哥,做生意不能这样搞呀”?对象看我红了眼,连忙陪着笑脸对着平头说:“大哥,我们的饭菜是配在一起卖的,饭不赚钱就靠搭点菜出去”,平头把饭盒往地上一甩“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给脸你不要脸”,对象再辩两句耳光就飞了过来。以我的操守判断男人还不至于对女人动手,起初一愣,多少年的小心化成怒火如洪溃堤,冲上去把他箍住就往地上摁,这小子是打架的行家,象壁虎一样贴住了我,一只手死死的抓住了我的头发往下撕扯恨不得连皮都薅掉,他们家更是齐御外敌,背后、脑袋上铁的、铜的、木的、瓷的雨点一样落下来,疼痛来不及感觉,鼻子嘴角开始流血。我今天一定要他记住这布衣之怒,一个别腿把他绊倒,骑跨在他身上,抡起拳头一顿胖揍。对面公交派出所的老米过来把我们拉开,这小子又趁机踢了我几脚,老米一巴掌上了他的脸:“再动手我就把你铐起来”。

  平头之流还好对付,在他叫嚣已把我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我的三轮车分秒不差的出现在摊位上,他知道面对的不单单是一个只穿一身旧军装的外乡人了,这是一场无法分出胜负的持久战。而来自政府的清理整顿就没有那么容易熬过去,以前也有城管过来收刀收瓢,严重的时候罚过款,但去说说好话交点钱回来又能接着干。99年七月份整个天津市铁桶一般,先是以车站为中心,踩三轮的、扛货的、乱摆乱放的、有暂住证的撕毁,没暂住证的收容;接着渗透到街道,限令外地小商小贩在规定期限内返乡,卖菜的、烙大饼的以为又是一阵风,可这次连罚款都不要,暂住证也停办了,哀叹一声末日来临,灰溜溜的回老家避风;最后连蛰伏在出租屋里的也被拎出来,通知房东改签合同,退租的退租,登记的登记,一场浩大的人民运动发动起来。那一年走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但整个大兴街鲜见外地人的踪影(04年回天津去大兴街,那些老面孔又回来了)。我在家里躺了三天三夜,第一次借以公众的名义得以停下来休息,大伙都歇业了,我睡得安心,甚至盼望着这场运动继续下去,只有停下来,才有可能考虑其它,要不这把炒勺、这辆三轮车足以拴住我一生。

   (十 传销) 上帝关闭了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前一阵子多年没有联系的姨妈给我们频频打来电话说珠海的生意好做,我问她具体做什么,一个月有多大收益,两次含糊不清后我就断定是传销了。武汉人自诩精明,但九十年代中期有几个人没有吃过传销的亏,有几个精明的武汉人不知道几何倍增,上线下线,爽安康摇摆机,螺旋藻。孩子学步撞到了桌椅,母亲打桌椅一下,谁叫你撞到我们宝宝了;孩子撞到树木,母亲打树木一下,谁叫你撞到我们宝宝了;孩子撞到了传销,母亲打谁一下?

  等姨妈打来电话再不推辞,把炒菜的器皿按平日对我们笑脸的多寡分送给隔壁邻舍,七月二十八日离开了这块伤心地。十八岁我来,孤身一人,身无分文,二十七岁我走,有了家室,兜里有一点点血汗钱。珠海在经济泡沫时期开发了大量房地产项目,后来国家银根紧缩,资金一抽走,留下大片大片的烂尾楼为传销信徒提供了栖身之所。到了斗门,仿佛到了一个宗教王国,人人和善友好,见面握手签名,任何对行业的疑惑都有人不厌其烦的一一解答,直到你心甘情愿的把钱交出来加入其组织并对这个引路人感激伶仃为止。

  幸福的理由只有一条,不幸的理由千万条。很多人摈弃了对公司合法性的考证,管它黑猫白猫,赚钱就是好猫。传销坏我听说过,怎么坏却不清楚。讲师对我描绘的蓝图是:只要一个人发展两条下线就行了,这两条下线再发展两个下线,下线的下线再发展两个,母鸡生小鸡,小鸡生小鸡,无限循环下去,难道一个人连两个朋友都没有吗?听课的人以为只要下线发展了就大小通吃,来一个收一个的提成,十个人就上三级(主任级),月薪3000多,三百多人上总裁,月薪10万以上仿佛指日可待。我一口气拿出了三个3980(买产品入线),自己、两条下线一次布齐。拿完第一次提成后,一条线急速扩大,一条线在我贴进大量的后续费用后仍是垂死挣扎,不见动静。半年后我成了名义上的总裁了,下线已过三百的大限,提成却连5000都没有,谁说数学是枯燥的,它开了一个玩笑的杀伤力至今还在延伸。原来这里面的猫腻也是要交“学费”才弄得明白:除非你的两个下线均衡发展,齐头并进,下线的下线也是均衡发展,两条线的人数不相上下,是有可能拿到理论上的那笔钱,但只要你的一个下线跑偏了(讲课的时候绝对不提跑偏了会怎样),也就是说即使一个下线发展了10万人,另一条下线只发展了三个人,你就永远是二级,那10万个人跟你没有任何经济关系。

  孩子已在母体里躁动,妻子回娘家待生。带去的资金十去五六,“联合打击传销办公室”的宣传车天天密集的在我们的聚居地盘旋。没有外面传说的限制人身自由,可大家跟入魔一样自愿在这里奔波,有的“家庭”接不开锅,偷盗多起来。黑龙江的一个弟弟被哥哥骗来一起苦心经营,兄弟俩兢诚团结好不容易发展起来了一个二三十人的小网络,别的组织来拉他的手下,弟弟上前讲数,夜晚被人捅死在出租屋里。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人哪指望得到保护,哥哥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弟弟回家了,一捧骨灰耳。传销这个经济幽灵的破坏力已崭露头角,大家面对命案竟没有一哄而散,都麻木了,对幸福麻木了,对灾难也麻木了。

  姨妈比其它人更清楚我的钱来自不易,多年以后她还无颜在我面前提及此事,我却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因为我已经是有独立判断能力的人。自己允许自己撒一次娇的话,只能说太多的如果:如果不当兵,种地碰到传销的几率就很小;如果在部队时发生战争,以我的能力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火线上混个一官半职的可能性很大,那也不会到珠海这个叫“斗门”的地方,如果天津不整顿市容市貌,我安守着炒勺一个月挣点养家钱也是稳稳当当……,这么多如果,连老婆都不在身边,去与谁人说。

   二

  岁月如同孩子的小手轻抚过心际,柔和却让人感觉到力量。亲爱的战友,在你完全与社会融为一体的时候,是否问过自己:可曾褪下这军衣?

  (十一 教官) 姨妈还要坚持留下来,我去意已决。还准备从快餐小炒下手,一看南方的路数和北方有太多的不同,就只有到人才市场去碰运气了。写了一份简历,亮出退伍证、立功证书,保安的工作迎面而来,名家装饰在南屏新建了一个大货仓直接点我去做保安队长,差一点动心。据说不忘报恩的人更容易记仇,我像儿子感谢母亲一样记住了天津的温情,但在天津被呼来唤去的点点滴滴让我经年不肯释怀,我不太甘心又到那种环境里打滚。再让时光倒回去三四年我可能会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今天我不当保安不炒菜还会做什么?试探着问了一下中介,有没有教官一类的职业,他翻白眼,有 慢慢等。换了一家情形大致相同,让交钱留联系方式等通知,一一照办,隔几天去问一下,那帮人都认识我了,一看到就开导为什么非要做教官,先干点别的再说嘛,骑马找马,我几乎快接受他们的建议。一晃过去了两个多月,全世界如果三天不劳动就要毁灭,我让自己毁灭多少次了。“蓝天职介”终于告诉我:珠海市国防教育训练基地招教官,开了介绍条让我抓紧去,问了一下待遇,“教官又不是保安,待遇差不了”。

  到了泊湾的山脚下,一问基地当地人指着身后高高的大山,爬了一里多山路,眼前豁然开朗,军营一样的制式建筑物陈列眼前,操场上近千名学生在口令里行进、停止。门口当值的让我等在那里,跑去把一个现役中尉喊来,原来基地有部份教官,学生多的时候人手不够珠海警备区就派特务连的战士过来支援,带队的是一个副连长。中尉看了我的证书,脸露忧色,他问:“你九五年就退伍了现在还行吗”?看年龄他比我还晚当兵,可今天就是他能决定这老兵的去留,一锤子买卖千万别砸了呀!我连忙撒了个谎,“退伍后在北方国际射击中心当教官”,他有点兴趣“在那边具体从事什么工作”?“跟这里差不多”,他没有再问,问多了也没用,是骡子是马要遛遛。把我带到小操场,“你下一动口令”。这个我不担心,有的本领就如游泳、骑单车一样深入骨髓,学会了十年不碰不摸也退化不了。再说在教导队学习的时候,排长是从三军仪仗队下来的,正步跪着压脚尖,口令一个一个的经他调教,这一块就是到七老八十我都有信心拿出来,莫说是现在。行家一出手便只有没有,我一亮嗓子引得其它教官纷纷往这边张望,他解除了脸上“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疑惑。“做一下器械吧”,虽然解甲多年,我从来没有停止过体能锻炼,炒菜的劳动强度也不小,我做了十二个垂直双立臂后他脸露喜色。一会儿基地主任过来,中尉冲他点头,主任说了一番条件艰苦,事关重大呀,我俯首聆听,跟农民谈种田,跟军人谈训练,这些自不在话下。

  (十二 军旅生活体验营)赶在国庆节前送走澳门军事训练营,本来打算下山修整几天,正在收拾衣物,“一号”打来电话“国旅组织了一批老总过来,人数三十,明天早上开营,六天时间,你安排一下,结营后补休”。嘴里答了一个“是”,心里腾起一股火“迟不来早不来,等这帮肥佬上来好好让你们尝尝甜头”。

  珠海、澳门、中山一带有钱的人太多,国内能游玩的地方只要他们想去的基本跑了个遍,有的老板有过当兵的历史,百无聊赖之中想起那段苦日子还有不少回味的地方,就有人跟国旅赵总谈了一个设想,看能不能组团带上家小到以前的老部队转一转。赵总心想“不知道是有钱壮了你们的胆还是你们有了胆就赚到了钱,部队又不是旅游开放地,你想去就去”。但这帮人哪能得罪,他们公司每年都有安排员工出游、开会,搞崩了生意难做。他跟“一号”是朋友,到基地来过几次后觉得这个地方完全可以满足老板们比较特殊的要求,马上跟一号说了,“一号”一口回绝。赵总左右游说半天,什么接受国防教育、加强全民的国防观念是基地义不容辞的责任啦,什么有利于基地对外的形象推广啦,“一号”松了口“那试试吧,但我不要钱,他们来就得按基地的要求来,不行就走人”。赵总把意思跟发起人一说,那边满口应承,大不了回炉当几天兵,纯粹要我去玩我还不想去呢。条件要求:30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有过从军史,只限男性。前两批反响不错,这一批赶上长假一下来了三十人,有一部份没当过兵。

  第二天早上灰狗大巴停在基地门口,大门岗让他们下车步行进基地。我在检阅台上看着这帮渐已发福的中年男子提着行李按地上划就的两条白色行进线向前蠕动,队伍中有人在那里东张西望,发出了“这个破地方”的嘟噜声,来过的老学员帮他们指指点点,看到了我的,喊出了:二号、二号。

  队伍带到我面前停下,五号喊了一个“停、听到向右看齐的口令后,每个排面六个人,由高到低排列。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立正、报数”,前跨一步向我报告“二号同志,第三期军旅生活体验营集合完毕,应到三十人,实到三十人,请指示。值班员 五号”,我抬腕看一下手表“现在八点二十五,九点大操场集合,十分钟站姿训练,九点十分开营仪式”五号面向队伍“三号第一排面,四号第二……”。

  各排面的教官过来不管有没有人听得懂,直接下了口令向右转-齐步走,带到宿舍换衣服、鞋帽、置放行李,登记身份配编号。基地成立之初只接待澳门和珠海两地的学生受训,像这种老兵体验营来了还没有太多的经验,很多东西是在摸索中前进,像称呼也颇费思虑,老兵的年龄都大过教官,你喊×总×总有失严肃,叫名字有不尊重对方之嫌,后来统一成编号,大家都能接受。第一期来的时候,基地、国旅、地方武装部很重视,领导分别讲了话。不料换衣服的时候就起了变故,那时规定学员要净身,不能留有戒指、手链之类,13号(第一排面第三名)不肯褪下脖上挂着的粗壮的金链,教官语气一严厉,这家伙一下子跳起来“丢了你赔”?教官讲你到这里来就是一个兵,要服从基地的规定,他手一挥“我他妈当兵的时候你还在哪里混,想教训我”,衣服一丢,大步往门口走,大门岗不见放行条不让出门,他气得掏出手机喂喂乱叫,想通知司机开车上来接他,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一号对着大门挥手“让他走人”。赵总赶紧叮嘱发起人以后像这种已丧兵气的人就拒绝了好,发起人说也不熟,愣要过来凑热闹的。我在边上多了一份心眼,以后小的挂件就忽略了,像“平安扣”有的人到死都不会摘下。第二期好多了,一号却不再来讲话欢迎。

  齐整的迷彩服换上,军人的气息显露出来。升国旗、放国歌,敬----礼,老兵齐刷刷的抬起了右臂。国旗傲立在旗杆顶端迎风招展,我往台下一扫,开始点名,用不上花名册,第一个排面是11至16,第二排面是21至26,一共点到56,算是从每个人的“到、到”里掂掂斤两,有答“有”的,当即纠正过来。

  “同志们,我代表基地对你们的到来表示诚挚的欢迎,在后面的几天里,编号就是我们的身份,下面我宣布几条纪律

  1.严格遵守基地的各项规章制度,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教官有权在他认为必要的时候取消、终止违背规定者继续参加活动的资格;

  2.严格遵守保密规定,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3.不得私自外出,在营区内行进必须走直线。两人成列,三人成行,有任何情况都要请示报告,视批准结果再行安排;

  4.训练、生活期间不得交头接耳,夜间就寝严禁开灯、讲话、光膀;

  5.不许剩饭,倒饭;

  6.学员与教官之间不得交换联络方式……

  其他未尽之规定以本班教官的现场指令为准,即使有错也必须先执行后申诉,不得越级。

  你们的权限是可以随时随地的退出,有身体上的不适可即时终止活动,基地不对你们进行任何形式的考核和比武,对你们的表现不作任何评定。

  这几天的活动内容安排如下:(略)

  最后强调一点:为了把这项活动长久的进行下去,本期体验营开始收费,每人每天75元,中途退出的以实际天数计算,费用上缴时间在结营仪式后。

  下面我宣布:第三期军旅生活体验营――开营。”

  根据预定计划,上午主要是让学员收收心,适应环境,基地是一大片隐在山林间的开阔地,外大里小,葫芦一般的形状,几架退役的飞机大炮横卧其间。看了一个小时的专题录像,老总们已被我军日新月异的变化激发得热血沸腾,离开饭有75分钟,再次来到操场上,地上已摆好刀、枪、棍棒、砖块、石头等。鉴于一期“金项链”表现出来的不恭,后来每次开营都安排一段教官技能展示,一是活跃气氛,二来给学员们来一记杀威棒,敲山震虎,让他们知道教官不光是只会咋咋呼呼的。三号从两米多高的检阅台上一跃而下,打了一套南拳,动如脱兔、静如处子,会看门道的紧紧盯住那眼,如眼镜蛇呈倒三角形随着出拳收腿放出缕缕寒光。四号来自北京军区“万岁军”,走到队列前一摞半人高的红砖前站定,摒气挥掌,八块红砖拦腰断作两截,收势用脚勾起地上的哨棒,指着一班牛高马大的11号说“你来”,11号知道要打人了,不过打的是教官,默不作声,掂了掂手中棒,还好,有点份量,不是唬人的,抡圆了仿佛对准的是一个日本人,酒杯粗细的哨棒一记闷响,一半在手,一半滚落于地。11号并无我希望看到的惊讶的神色,大踏步回到排头兵的位置,背影好像告诉我:当兵的就得这样嘛。五号练了一把地趟刀跟绳镖。六号来自仪仗连,是女学员的“最爱”,走了一动正步,肩枪、劈枪。瘦猴一样的七号来了一个徒手攀登跟互动,基地不允许进行剧烈的散打或拳击对抗,游戏里面一样见高低。也就是在部队常玩的那种,两人对立,脚尖互抵,以手的力量拉扯,移位或倒下算输。学员们站成一路,轮番上前握手挑战,前面摇摇晃晃倒下一片,后面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七号那脚如生根一般钉在地上,以至于连我都不知道这猴有多大定力,是传说中的千斤坠吧。

一个农村退伍兵的真实创业史

  情绪调上来了,站一个小时军姿“前后距离一米,左右间隔50公分,向有看―齐。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外展60度…….”老兵很快进入状态,没当过兵的学员也不示弱,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看着汗水从几张肥胖的脸颊上流下来,我心里充满矛盾。这几年耳闻目睹不少黑心老板压榨工人的血汗钱,他们中也有人干过吧,这是人性的“恶”;可另一方面,他们也是出自人民解放军的序列,是部队的大熔炉没有淬好这块钢呢,还是社会这个大熔炉的同化作用太大了?我们的现在是他们的过去,他们的现在是我们的将来吗?45分钟,带眼镜的35号摇摇欲坠,他在坚持,努力的往外寻了一眼,似乎在找他的手下或助理,都没有,无力的蹲下去了。教官跟没看到这一幕一样纹丝未动,我心里漾起一丝冷笑,有种你就坐下去,再坚持着爬出这小小的方阵。约五分钟,他缓过一口气,慢慢的又站起来,把背拔直,中指贴到裤缝上。

  哨音响起“休息十分钟”,有的人屁股还未落地,教官就吼起来“站起来站起来,一个班要坐就一起坐,要站就一起站,围要成圈,站要成列,两脚平衡,手不许插兜,有上厕所的报告”。有的人开始咧嘴摇头。“长官,什么时候开饭呀,早上还没吃早点”,澳门来的54号问,“不许称呼长官,叫教官。停,饭前学唱一只歌”

  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十三 口令)一盘西芹鲜鱿、一盘火腿炒青瓜、一盘西红柿鸡蛋、一盘橄菜豆角、例汤是海带煨排骨,八人一桌,喊完开饭才动手。“老财”们肚里的油水似乎还没化开,饭没剩汤去了不少,菜有多的。饭后休息一个钟,不许打开被子破坏内务。1:30开训,很多人不再激昂,到操场上下达完科目,一听“队列”感觉未免小儿科吧,稍息立正齐步立定老一套。我并不慌着让各班拉开距离开始操练“这样吧,每个班从排头到排尾叫一下口令,随便哪句都行,不会的可以跳过去,我们互相交流、学习一下”。说是不进行任何形式的考核和比武,可这帮哪一个是省油的灯,比学生难带多了。11号干咳了两下,拉了一句“敬―――礼”,狼豺虎豹,归类于哪,一听心里就有了底;12号“向右看齐”,动、预令不分;13号没当过兵,他喊了一个“立正”,广东人普通话本来就不标准,他又想极力的用一个清晰的字眼把口令喊出来,反如小学生一样稚嫩,有形无势;在54号的“敬礼”声中,听到了老蒋国军的味道。“好,大家离开部队多年了,还能保持这样的精神风貌,我觉得很不容易。六号―出列,你给大家展示一下几个基本口令”,不是客气的时候,必须扬我所长。狼在找到猎物或寻求帮助的时候在地上刨一个洞,对里面嚎一嗓子,会传到几公里外的地方,同伴们奔涌而至。六号七步出列,定在第三名和第四名之间,转身不作半步的跨移或修正。他讲“口令有短长之分,视排面的大小而定,长口令又分预令和动令,向右看是预令,提示停顿一下,齐是动令,短促而果断。短口令一气呵成,稍息,立正,中间不作停顿。每一个口令都要竭尽丹田之气把它喷出来,特别是最后一个字必须顶上去,哪怕前面的声音小一些后面也必须往上顶,不许出现前大后小,一、二、三、嘶 ,泄了气的皮球。我们必须在现在就要把不好的口令习惯改变过来,什么是改变,你觉得不舒服就是改变。我给大家示范一遍,稍息、立正、向右看――齐……”。

  前面珠海×中召开校际运动会请我们去编排一下队伍,体育老师、级组长、教导主任一人一个电喇叭,张嘴就来一二一,向右看齐。弟兄们在边上听了,欲哭无泪,没见过人把口令糟践成这样的,那是军人的魂。它伴随着军人从入伍到退伍,能让懦夫变成勇士,能让莽汉停下脚步。老兵、学员们面前站立的不再是一个英气逼人的年轻小伙,他们在雄浑的口令声中看到昔日的班长、排长、连长……向他们走来,甚至听到连长在大声的吼叫着:快点,快点。还有什么比口令的召唤力更大呢?那是头狼发出的战斗的号角,即使奔向死亡,也会毫不在惜。

  后面几乎是在静默里进行着队列训练,老兵们知道这样的机会不会太多的,可能下次再来,某一个优秀的教官就不一定出现在他们面前,就像他们年轻时辗转到另外一个战场一样。教官是从各军区下来素质相对过硬的退伍兵,很多人就是本着狼即使饿死也不吃人的便物的原则,奔着国防基地这块招牌来的,待遇并不是很高,但只愿做这教头的营生不较其它。收操时通知了晚上及第二天的活动安排,大门岗上双岗,排列顺序11和56,12和55,头尾交叉,每班一个小时,提前十分钟回一人叫醒下一班,两人同去换回上一班留岗人员,口令“雷达”。要求不能睡觉,精力集中,制止、预防一切人员私自外出、进入。无论熟悉与否在警戒范围内都必须询问口令,紧急状态时通知门岗内休息的值班教官,拉响警铃,携带56式半自动步枪(无弹)。明天早上5:45起床,6:00出操,早上训练内容为军体拳,8:30展开徒步40公里行军,需要准备一条大号底裤,“空档”也行,不要穿得偏窄偏小,到时摩擦起来会叫苦不迭。

  晚餐盘干碗净,一夜无语。

  (十四 行军)初秋基地的早晨比山外的气温要低二三度,跑完步打完拳,学员们身上有了热气。早餐大家都尽可能的吃得足够饱,前路不可预测。食堂早早晾好的两大桶凉开水灌满水壶,雨衣、背包、工兵锹、防毒面具、教练弹两枚,挎包里面是中午的干粮,面包、火腿肠、榨菜。学员们全身鼓鼓囊囊,教官的装备也是一样,后面跟上一辆收容车。11号擎一杆大旗“珠海市国防教育训练基地”,定好方向,成一路纵队向目的地金湾区三灶中学进发。

  珠海是我所生活或到过的城市中映像最好的,深圳、桂林、北京、天津等有很好的经济或人文的优势,然而我的评定标准太简单―――干净。历史要有底蕴,经济需要基础和时间,但干净却是一个立竿见影,人人可以做到的事,有的人却不愿意身体力行。我常常惊诧于珠海的净洁,走在山之背,地之角,鲜见垃圾随处堆放,塑料胶袋挂满枝头。队伍里有人在小声的交谈,需要马上制止,这不光是纪律的需要,祖国医学认为人成之于气,败之于气,负重前行,最忌散气于外。告诉队伍三步一呼三步一吸,整个队伍像一头低头赶路,嘴里喷着粗壮气息的牯牛。

  过了珠海大桥,眼见伏龙山就在不远处,路边有一大片灌木丛,放了一架遥控飞机升空,就地演练了一下“三防”处置情况,耗时45分钟,原地休息10分钟,队伍一下拢不住散成一团,有人对树尿柱激射,有人拧开水壶咕咚咕咚。再起身的时候42号撅着屁股,圈开两腿蹒跚横行,这胖子磨裆了,42号越走越慢,背上湿了一大片,一下就落在队伍的最后。他边走边用两手扒开双腿,以让挤得一起的肥肉分得开一些,可已被摩擦破皮的部份挨上点东西就生疼,不得已扭头看看身后的收容车,举起了右手,6号拿起对讲,车嘎然而至,下来两名卫生员架起42号上了车,42号满脸颓丧。

   队伍中有人看到了这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裆部,不知道是恨肉多还是恨肉少,11号的大旗还在呼啦作响,那是招魂的幡催命的鬼,赶紧抬头迈步。据说有人在家里除了上厕所不坐车,就是去踢球或晨练也是把车开到球场边、山脚下。幸福的温泉不知不觉漫过了肩颈,在悄悄的向鼻孔逼近,有一天坐在马桶上都要汗流浃背的时候,或许会问:我他妈当过兵吗? 也有步行得相当稳健的,步幅均匀,步速一致,走过四五条电线杆就拿上水壶润一下嘴,但他决不喝多,在计算分配着这壶水和这段路程的比例。

  中午准时到达了三灶中学,一号提前跟那边打了招呼,一群学生、老百姓围着看热闹,打听这兵不兵,民不民的从哪里来。看门的阿叔见歪歪咧咧的队伍过来开了校门,留有一个主任等在那里做协调,我连忙说不用不用,体验是有别于训练的,再一协调味全没了。开了两间教室,一二三班一间,四五、后勤一间,教官跟住自己的学员。卸下背包、装备,开饭。这一顿风卷残云,部队训练怎么样,外看脸(黑),内看吃(猛),只要训练一苦,伙食跟不上,准有人跟炊事班干仗。54号捏着半拉面包往这边张望,那架式好像又要问:长官,还有无余粮?可一看教官也是等额的份量,三两口吞完已在往肚子里灌水,赶紧把这半拉一小块小块的掰下来慢慢送到嘴里去。吃完的有的靠在背包上合眼抢休,有的褪去袜子,揉脚挑泡,卫生员分了些创可贴下去,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汗腥与脚臭。

   去时容易回时难,在学校加满水清理完垃圾,返程的途中设了一个5公里的急行军,当下就有两人远远的抛在了后面,42号冲他们招手,这两人却一瘸一拐的自顾往前赶,中间休息的时候他们终于追上了队伍,扒衣摘帽,晾肚皮扇风忙个不停,可等他们刚忙乎上,哨音又响了,两人一蹦一跳的忙着穿戴去找自己的队伍。 我一把抓过11号手上的旗杆递给其中一名,你 到前面去当旗手。我!他惊讶得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对 就是你,他郑重的接过队旗,毅然决然的冲到了前面。一路咬着牙绷住劲,再不敢下令休息,基地就像白发老娘一样展开双臂迎在了面前,山脚到坡顶有一段500米的斜坡,我对好时间通知山顶的大喇叭里放开《解放军军歌》,右臂一挥,吼了一句“冲上去”,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甚至闻到喉管里发出血腥的味道,饿狼舔伤,这帮吃饱了找罪受的家伙们疯了般的涌上前,山谷里回荡着冲啊,冲啊的呼喊, 42号也下车了,他盘着腿追赶在队伍的后面,冲啊,冲啊的声音跟大部队融汇在一起。

  子夜时分查了一下岗,值班的学员搂着枪倚着墙摇来晃去,走近了也没人问口令,我咳嗽了一声往回走。

  (十五 零号) 早上正常出操训练,上午菜地劳动,自备一些蔬菜中午野炊。大家一看没有训练心里松了一节,嘻嘻哈哈的在菜地里辨认各种瓜果,菜农的小孩咬着半边黄瓜站在旁边歪头观看,鼻涕进进出出。整个基地不算林地面积500多亩,靶场,战术场,障碍场……。外围是菜地和鱼塘,学生来了作学农用,栽菜抓鱼都是免费,平时就交由几个菜农打理,自担肥、药,有收成摘下来赶集市去卖,零零角角的聚着,不用上缴承包费。25号指着一块用竹片围起来的四四方方的菜地“哇,好犀利呀,谁的菜种得这么好,过去搞几把”,学员们顺着他的哇哇声看到几畦萝卜、白菜、丝瓜、葫芦绿油油水灵灵,整个园子里收拾得寸草不生,地角一眼山泉汩汩的往外沁着水,另一角一架四柱的吊脚楼拔地而立,柴门紧闭,楼顶的蓑衣草密密麻麻。16号近水楼台,一个箭步就想率先冲进去,我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三号,三号右手如闪电,一把擒住16号的衣领,狠狠的把他丢在地上,16号双手衬住上身,梗直颈脖:干嘛干嘛,打人哪!我不理会他,丢了一句话“谁也不许碰里面一草一木”,16号求援似的环望四周,教官们脸上已杀气腾腾,转了转脖子爬了起来。

  刚到基地的时候我只是普通教官,编为七号,一个周末,那时的二号带我到大门岗值班。下午五点二十七分,泱泱的落日映着山坡,余辉里走来一个精瘦的老头,腰杆笔直,脸膛黝黑,鬓角花白,一套老式军服,军帽,胶鞋一丝不苟的披挂全身。二号三两步窜到大门口,开锁、拉门、挺胸肃立,等老军人走到近前,啪的敬了个军礼,老军人抬手还礼。我看这架式等老军人走近也抬手敬礼,他用眼睛的余光瞟了我一下,没有还礼,径直去了菜地的吊脚楼。等二号过来我问,这,这老头是谁呀?二号仿佛沉浸在一个气氛里没有出来,不知道。私下我问其它教官,后勤组的金组长,食堂的老罗,答案各不相同,有说是一号的父亲,但后来分明未见一号跟他有丝毫的接触,有说是军区的一位首长,有说以前他在这里带兵打过仗,山上长眠着他的战友……,老军人的身份成了一个迷。他只在周五的下午来,周日的下午走,来去时间不用看表,精确得可以到分,风雨不误。吊脚楼谁也没有上去过,晚上不见灯光,早上五点半老军人起床跑操,他不在基地的院子里跑,一定要从大门出去,到了院外提臂握拳,前后运动,间隔二三百米喊出一二三四,一二、三四,这是基地可见他的唯一的声响,沙哑却干脆。一个小时后回来,衣不解扣,军帽端正,甩手甩脚步行着进基地,值班教官敬礼,他还礼,下菜地干活,做早餐,其间不跟任何人答腔。等我接手做二号的时候,大家都习惯了老军人的存在,看他这派头,只在一号之上,我们给他编了一个“零号”的身份代码。

  国防基地跟驻澳部队训练基地有一山之隔,山间的分水岭汇出了一座“洪洞”水库。澳门警察署组织过一次学员交流,训练强度大很多,周六的早上三号说把部队拉到外面搞一个越野跑吧,我一时兴起,点头同意。部队急速的淹没在弯弯曲曲的山道间,丛林里,快看到了滋养着周边村民的水库了,喊一个“便步走”,大家缓下来调整呼吸,空旷的水库上空突然传来“杀、杀、杀”的声音,是零号,我马上喊“停”,探头去巡究竟,晨雾中零号着一袭他那个时代的战衣,在坝顶的中央,提着一杆木枪,辗转腾挪,踢挂钩挑,手中的木枪竟如北海蛟龙,南崖猛虎,一声声杀、杀、杀从他苍老的咽喉、牙缝里崩出来,如虎啸,似狼嚎,那山石、水流、树木,包括流动的空气都被他的杀气笼罩着,震撼着。草丛里的坟地卷起一缕阴风,背上有了寒意,无意间踏进了零号的绝杀地,他或许感觉到我们的到来,或许没有感觉到,可这个早晨,在这个只为军人而生的老兵面前,我们是敌是友,是他勉强抬手还礼的后辈,还是他不屑于顾的花拳绣腿的同类,无从知晓。我停在那里不知所措,大家都静默着,良久,我转过身来,让三号把部队带上,我从水库向基地慢慢往回走。看不到前面队伍的背影了,零号的脚步声传来,我侧身让道,没有看到他那柄神出鬼没的木枪,莫非刚才看花了眼。

  军人只有两种信仰,一种是敬畏,一种是征服,没有中间状态,没有和平共处。零号还是周五来,周日走。他的那片菜地成了我心中的圣地,彷徨的时候看一眼,得意的时候看一眼,在高高的 台上发号施令的时候看一眼,人去营空的时候看一眼。教官们自从撞见了零号的刺杀操,个个都像有所思索:军人是一个尚武者的终生职业,一个自大狂的意淫流放地,一个精忠报国的心灵归宿……,没有人交换答案,大家再碰到零号的时候和他一样沉默着。

  学员们明白是不是触犯了某种忌讳,转向其它的菜地各取所需。十点半队伍带到基地外,营门口对着一座孤立的树林,为了防火把野炊场挖了一道壕沟。树林里盘了几十口土灶,水泥餐桌。一会儿食堂抬过来蒸好的米饭,打好的紫菜蛋花汤,有人打柴烧水,洗菜择菜,有人自告奋勇地掌勺充厨佬,整个树林里欢笑起来,战地饭蔬分外香,每个班都炒了四道菜,品种略有不同,颜色都还惹眼。我走到16号身边,怎么样,在你这里蹭顿饭,其它的喊好啊,好啊,16号不吭声,看来还在气中。

  (十六 双臂大回环)下午前一个课时投弹,后面器械。在学员做动作之前一律是教官先示范,进行完教练弹的投掷,双杠的一至六练习,带到单杠下面大家止步,教官们把眼光转向了我。

  能当上二号可能跟我的一些阅历有关。蝙蝠跟天上飞的在一起充禽,跟地上走的在一起充兽,我跟能文的比武,跟会武的比文。基地招过一个中山大学中文系的做主任助理,让他写一些迎来送往,学生训练计划安排等等,文笔是好,可对军事训练专业一窍不通,其它教官军事上各有所长,偏偏又见不得写写画画,我正好补了这个空缺。其实文不过几下,武也就三板斧,能够拿得出手的是障碍和单杆。下老兵连后有一个冬天的晚上,华北平原卷着鹅毛大雪,我赤裸上身,穿一条“八一大衩”跑障碍,政委从后门回家经过操场看到了,他定在那里喊:“哪个连的”? 六连,“叫什么名字”? 周××,周恩来的周。几天后我的名字出现在全团军人大会上,政委说不提倡加班加点,但有的同志的精神还是值得鼓励。

  去教导队时同年兵各有各的特色,单双杆很多人玩得溜溜转。两强相遇勇者胜,两勇相遇险者胜,他们在七练习上僵持不下,我来个八练习不就全解决了吗!八练习(双臂大回环)是步兵器械训练的最高练习,条例条令上并无规定必须掌握,要是没有人辅助保护,单独练习有很大危险性,浪打低了悠不过去,打高了脱杠不是破皮就要烂肉。常规的训练方法是用背包带绑住双手,下面有人保护才可以,即使这样,能做八练习的也不过风毛麟角。如果找人保护意图就会曝光,马上会掀起你追我赶的器械训练高潮,万一有一两个狠角提前会了又算不得独门绝技。趁他们午休,天天偷着去甩几下,那天好像有些感觉,浪越打越高,身体平行接近于杠端,以为就要大功告成,气力接不上,扑通一下丢到沙坑外边。趴在地上好一会缓上气来,徐徐憋了几口新气进去换出胸中郁气,口里粘粘乎乎,舌头舔一下麻麻的,舌尖顶到了碎物,吐出来血痰裹着两颗门牙,没有脱离组织我会珍惜你,既然下来了就不再留恋,用脚把它踢到沙坑里埋起来。三五天结了疤,嘴唇还撅肿着,队长问就说跑障碍摔的,他骂了声别他妈玩命。

  军队遭受任何的打击和侵害都视为应该,谁叫你不预先防范,在这里过多的宣扬自己的伤痛别指望得到同情。血债要用血来还,我自然要把这两颗牙的损失捞回来,白天改成了晚上,等熄灯号吹过,月光初上,悄悄的拿着背包带远离教导队,到司训连的单杠下悠来荡去。司训连是临时单位,可能他们握方向盘握得见了铁就烦,单杠都锈了,正好增加磨擦力。半个月过后,双臂轻松的拉扯着这狂热的身体,在杠上转了个360度,赶紧停住不再练第二个,怕惊了感觉。第二天在亢奋里煎熬着,像新婚的夫妇盼着天黑,贼一样的摸过去再试,又过去了。第三天,第四天,解开背包带亦无妨。等到一个开饭集合前,假装在人群里观望他们在单杠上七练习、六练习的翻飞,不经意的过去抓杠引浪,蹬腿,抖腹,后摆上,当身体回环倒立起来的时候,92年××团教导队的空气就这样为我凝固了片刻,人群里几个好胜心强的咬牙切齿:又他妈被韬光养晦了。

  人生有多少次假装。觉得在外面混得不错了衣锦还乡,仿照着小时候见过的当官的村人回乡的样子,仁厚的提着礼物去各家各户的分派,叔伯们一番笑脸相迎,出门背后说:怕混的不怎么样吧,连个车都没开回来,这时要假装听不见;走在陌生的夜晚的街头巷尾,有涂满脂粉,辨不清年龄的女子过来问候,这时要假装看不见;推杯换盏,大快朵颐的时候,孩子在边上拉屎撒尿,又要假装闻不到…..,学会假装,百事可做。基地的教官在我的某一次假装里窥视到了我的双臂大回环后,一般只要是单杠的示范就保留给我,我也不做八练习以下的示范。齐步走到杠下,跃起虎口粘住单杠,有戏,感觉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自己说不清别人看不透,肉和铁一结合就有分晓,知道哪一下行,哪一下不行,我高高的把自己抛向空中,绷直脚尖荡开来。老兵和新学员一直弄不清这个基地的性质,有人以为是警备区的,看制服又不像,有人以为是武装部的,素质却明显高过民兵,再加上那个神龙见尾不见首的一号,教官们毕恭毕敬的零号,他们都猜测着。我肯定不会跟他们讲这些来龙去脉,但我有责任让他们觉得这一天75块钱没有白花,有责任让他们通过我们对国家的现役军队充满信心。空中接近于完美,落地的时候屁股蹭了一下地,赶紧向前平伸双手带了过去。浪打得太高了,或者在杠上稍微停顿一下也会减缓离心力,他们应该没有看出来,要不就我这凡事都可以无限放大的性格,不知会耿耿于怀到多久。

  第四天上午跑障碍,下午战术,晚上一次紧急集合。第五天上午踩方位角,丛林探险,下午彩弹枪对抗,千叮呤万嘱咐还是有学员摘了头盔被彩弹打中了眼睛,战斗减员一名。晚上六号问我站岗的口令,明天他们就要走了,在这几天没有“尊严”的生活里,他们回到了从前吗?体会到了一个草根的生存艰辛与想改变现状愿望的迫切了?或许有,我是抽掉了这几天游戏的成份的。我说:怀仁,坏人?六号重复了一遍,不,是怀仁。人在最底层的时候,可以怀恨,那时需要一切可以激励我们奋发图强的东西作为燃料,来推进理想与抱负的实施,包括痛楚与侮辱,当我们超越了过去,有傲视江湖的资本了,有能力改变一些现状的时候,但愿他们记住一个教官的苦心,怀仁。

  (十七 离开)黑色的奔驰悄然驶进营区,一号来了。我过去请示工作,问他下午的结营仪式过不过去讲话,他说算了,合影的时候喊上他就行。他问子弹数量统计出来没有,每期结营都有一出重头戏,56式半自动冲锋枪实弹射击。大陆学生每人5发子弹,不收费。澳门、社会团体数量不限,每发5元,这一批一般报了10-15发,多的两个弹匣,涉及到实枪实弹必须要他出面才能搞掂,我把数量报给他,一号转身给南屏武装部打电话。

  枪弹运上来,教官一字排开校枪、验枪、定好标尺,我对学员讲清射击要领、注意事项,下面早已按捺不住。“卧姿装子弹”,教官们对准了百米外的纸靶,啾啾啾几声脆响,报靶的9、8、10探出头来,年轻的退伍兵比在部队更珍惜这些来之不易的机会,全神贯注几近忘我。久违的熟悉的火药味刺入鼻孔,深达胸肺,吸入,再吸入…….。第三期结营后下山轮休,我接到了在深圳的大哥的电话,他让我过去顶他的空缺,犹豫了几天跟一号通报了要走的想法,电话那端久久没有回应,他说你决定了吗?我决定了,那你去吧。

  02年驱车到南屏工业园公干,看时间有多余就把车弯到了基地,迷彩的外墙斑斑驳驳,大院里静寂无声,操场上了有荒草。我停在门口按喇叭,三号竟然还在,他穿着背心在用铁丝固定吊脚楼的楼板,裸露的皮肤红中黑,见是我欢喜的拉着我的膀子二号、二号叫个不停。我问“其它教官呢”?走得差不多了,“零号还来吧”,来,“一号呢”?跑别的项目去了。可能基地要被警备区收回去,“为什么”?你走后基地接了几批学生,有一个在山上荡吊床摔下来骨折,有一个在宿舍里打闹被吊扇打断了手背上的肌腱,一号没有即使处理,两家的老百姓开始以为基地是部队的不敢闹,后来怎么打听到里面的底细,胆一下就壮了,拉来记者到基地又是拍又是写,还到市里警备区去闹,影响一大其它学校就不敢来了,警备区也考虑到民办这条路可能行不同,收回去的可行性报告在研究中。

  这中间和这之后去过中山、深圳的国防基地,他们的投入(中山3700万,深圳过亿)和产生的社会效应远远大于珠海市国防教育训练基地。国防基地是一个浩大繁杂的政治、社会工程,非一般的企业家可运作下来。协力单位就不下市政府、警备区、教委、民政、公安、学校。牵扯到的层面有军事、教育、后勤、法律、保险、日常管理等。一号虽然有很好的家庭背景,是个天才的活动家,但不是一个实干家,甚至他的周围缺少实干的人,缺少蝙蝠类的综合型人才,有些事情可能在开始的时候就注定不需要结尾,是个探索的过程。

  “你有什么打算呢”?我问三号,年底回家结婚,对象家里有台车跑岳阳,我过去跟班。进来坐一下吧,他拉着我,“不了”,我怕见到金组长、老罗他们徒生感伤。

  天下起小雨,车从金鼎出关,经中山过虎门转入广深高速,雨点打得车窗噼噼啪啪,夜的广深是车的长龙,前灯接着后灯,灯光迷离而暧昧,隔着一层玻璃猜不出来去的铁甲虫奔向何方,但我是与珠海渐行渐远了,我打开CD:

  有没有一扇窗

  能让你不绝望

  看一看花花世界

  原来象梦一场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输

  有人老

  到结局还不是一样

  有没有一种爱

  能让你不受伤

  这些年堆积多少

  对你的知心话

  什么酒醒不了

  什么痛忘不掉

  向前走

  就不可能回头望

  朋友别哭

  我依然是你心灵的归宿

  要相信自己的路

  红尘中

  有太多茫然痴心的追逐

  你的苦

  我也有感触

  我一直在你心灵最深处

  我陪你就不孤独

  人海中

  难得有几个真正的朋友

  这份情

  请你不要不在乎

  不是有很多时候允许自己动容,雨水模糊着外面的世界,心情觉得舒缓没有约束,隐匿的泪水滑满衣襟。退伍的时候没有哭,那是一个父亲把儿子交给部队,这后生脾气犟,把他交给你们我放心;那是部队把我交给社会,这是一个合格兵,你们拿去大胆的用吧。朋友 别哭,失去故乡的游子把每一个对他有恩的地方当成故乡,故乡是长江水,黄河浪,一次次把他推到了更远的地方。以后如果有人看出来说你好像当过兵,我把这句话当成是褒奖,但我不会再刻意的以一个军人的姿态展现在社会面前,我将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领域里又从一名新兵开始起步。

   三

   商人不爱财,就如士兵厌战,学生逃课,农民荒田一样危险。

  (后记 深圳)

  到了深圳,老总见我什么都不会就说:送货吧。潮州人管不好好读书,很早出来跑腿的叫“小弟”,我当小弟的时候已经二十八岁,孩子也出生。跑了一年,对电子行业,深圳的地理环境有所了解,2001年9月中旬调整为业务员。当天晚上就失了眠,这一年见那些业务员日日写报告,月月都排名,有的人进,有的人出,老总甚至讲做业务是一个残酷的职业,要吃得起闭门羹,要耐得住繁琐,厚脸细心。我这等性格总是先求稳,次求变,陡地一转型倒来了个措手不及。

  部队教育我们哪怕被打死也不能被吓死,硬着头皮上了。极端的时候激发出更多的能量, 第一个月跌跌撞撞的提成就多过了送货,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一下尝到了甜头,一发不可收拾。或许是我这块旱田干涸得太久,放一点水进去就结满稻谷,跨过年,其它的业务员就被我甩到了身后。当我与创维、中兴、康佳……的相关部门领导侃侃而谈的时候,我想起了新兵快下连前的那次分列式合练。新兵踩不住鼓点脚步劈劈啪啪,参谋长冲上 台一把抓过麦克风:“军人嘛,没他妈不可能”。队伍一下子整齐了。

  原来就这样简单,只要有人喊出来就有人可以做到。

  在外面漂久了,对安定的居所有切肤的盼。02、03年相继买了两套房,那时房价跌至底,还没有投资的概念,量体裁衣吧。05、06年深圳房价一路飙升,我全部把它出手,增值的空间换了一个新环境尚有盈余。孩子三岁时上了幼儿园,妻子出来上班,从做财务一步步转到业务,05年时机成熟,我们创办了自己的公司,她辞职出来打理。我还愿意在这边跟着老板做,感激这一份知遇之恩。公司运行了一段时间,我建议妻子把业务员的提成改成当日兑现,让他们充分感受到创造利润带来的快乐。商人不爱财,就如士兵厌战,学生逃课,农民荒田一样危险,建议实施后业务员的业绩全面提升。

  销售是信息的传递,情感的转移。它是一门博大精深的科学。销售其实无处不在,躲是躲不过去的。出生后我们把自己推销给父母,上学我们把自己推销给学校,成年我们把自己推销给社会。有的超额完成了业绩,有的勉勉强强,有的徘徊在客户的大门之外。没有哪个职业比销售更能体现自己的商业价值了,他是公司最核心的精英,是枪刺,是侦察兵,是特种部队。财务、行政、后勤、生产都为其服务。他理直气壮的拿提成,不看任何人的脸色,因为业务员不需要固定工资,他的所得都是自己直接创造的。他是消费场所的宠儿,好的业务员明白:钱一定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 做业务是从打工到自主创业的必由之路,业务员的职责是让财富的升值,而不是财富的守望者。

  销售没有当初想象中的可怕,倒是它给予的回报远远超过了预期。以前叫100万为富翁,今天再这样只会落得笑柄,深圳好一点的房子都不只这个价位了,何谈公司的发展与运作。做实业真好啊,老板年仅长我两岁,开了两家公司一家工厂,身家逾千万,他的智慧让几百个员工及家庭得到惠泽。如果他去指挥一只部队,谁能怀疑他会失败呢?

  几年前入行时老总对我讲的几句话一直没有忘,如果年轻的战友准备追金逐银,以实业富家兴国,我们一起共勉吧。一是机会很重要,如果让我去跨国公司也能做起来,但哪有机会进得去。二是起点要高,他说你做事一直很勤奋,为什么生活没有大的改观,起点太低了,高起点的行业起初就把不具备条件的潜在对手淘汰在外,做起来难一点,但他的回报是传统行业无法比拟的。三是要注重积累,很多看似偶然的结果都有其必然性,平常的一举一动能影响到将来的走向,除非你无所谓成不成功,成功是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一年学个插田佬,十年学个生意人”。以我没有任何背景的经历回望过去,我更相信第三点,就像那个馒头的故事:一个人吃到第五个馒头时觉得饱了,说早知如此,前四个就不用吃了。笑话透真知,抽空以往的任何一段经历,我不敢说有现在。

  (附一篇 部队改变了我什么?)

   退伍十一年了,今天的生活跟那段百炼成钢的岁月莫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常常在想:从军的经历到底改变了我的哪些?

  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决定战争胜利的是人不是物,良好的兵员身体素质是遂行任务的先决条件,渴不死,饿不死,跑不死,累不死,淹不死,打不死。魔鬼一样的体能会赋予人魔鬼一样的战斗力,不说打,拖都可以把对手拖个半死。每天早上6:30起床,绕着小区后的山野公园慢跑一周正好五公里。速度不是很快,但长年累月的能坚持下来的人不多。周围有人短的十天,长的半年就不见踪影。他们一边赖在床上一边惊叹:这家伙是不是一头被蒙住了双眼的驴,分不清这里是部队还是地方,日日要到山里点个卯,应声令,雷打不脱。

  习惯肯定不是天生的,在部队哪个当兵的不跑操呢,新兵连哪一个早晨不是披星戴月的时候整理内务,打扫卫生,一哨子把人马拉到操场上,跑了若干圈北方的天空才在晨雾里慢慢亮起来。这就成了一个固定的人生格式:黎明即起,洒扫庭除,锻炼身体。

  当兵几年,停滞了创造力,学会了循规蹈矩,这是我们的劣势也是优势。“智慧”不行了,把“意志”派上去,往往能够起死回生。

  一. 以守时、守信为第一职业操守

  早操我们连迟到了几分钟,被参谋长点名:“时间观念不强的是败军之兆”。第二天连长一下子把部队提前了半个小时拉到操场上,又被点了名:“叫你不迟到并不是让你早到,这么冷的天,要知道爱惜战士”。他后来把时间控制在五分钟以内。

  公司9:00上班,我8:50到,六年多来,无一次迟到。我们痛恨小日本,可前铁道兵司令吕正操说:“日本人的火车来了,你不用看手表”。如果哪一天我们的列车时刻可以精确到秒,何止操刀日本,西欧列强为我是瞻也大有可能。

  刚到公司我是一个跑腿送货的,别的本领没有,我却可以把守时、守信做到极致。我从来不看天气预报,对我而言,只要承诺了客户,刮台风跟天晴、下雨跟出太阳有什么区别呢?难道说天气的变化可以改变敌人或部队的行程吗?要想有不一样的收获就得有不一样的付出,很多人有这种意识但他做不到,我们做到了就是与众不同。当我有一点小小的成绩的时候,有人说是公司给了我很多机会,他一直还是没有明白:公司为什么不把“很多机会”给他?

  尾生约一女子于桥下见,女不至,水涨,尾生抱柱而亡。他可能不是军人,军人没有这样迂腐。但他有军人的特质,宁死不毁约。

  二. 服从是下级的天职,申诉要讲程序

  公司下达了30万、50万、80万抑或更多的任务,不惜一切手段完成就是对领导意图的最佳理解。武圣孙子所讲“诡道十二法”(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统统可以运用到实际操作中去,目的只有一个:即使其它的人都完不成任务,但里面不能包刮我。

  体察到制度的不合理,不要一竿子捅到底,先经理后老总,一级级的去陈述、沟通。可能有所改变,可能无功而返,那已不是我所要关注的重心。架空中间管理层是不明智的,除非希望自己永远被管制。

  四.维护荣誉,责任自揽

  军人视荣誉为第二生命。93年在天津城建学院军训,晚上一大学生到教官宿舍夸夸其谈,什么部队黑呀白呀,傻呀累呀一通肆无忌惮的点评,班上一个准备考军校的老兵点头哈腰,连声附和,我用手指双鼻:滚出去,他们满脸通红的望着我。军人动摇了自己的信仰跟叛徒有何区别。

  公司里也有人道听途说,人云亦云,对部队有些微辞。我已无当年的愤慨,给他们讲了一个笑话:苏东坡好跟佛印和尚开玩笑,一次苏东坡对佛印说,你在我眼里是堆“狗屎”,佛印说你在我眼里是尊“佛”。用“狗屎”的眼光去看军队当然一无是处,而军队却在用“佛”的胸怀呵护着我们。

  有的客户实在攻不下来,老总发问,我多沉默。“屡战屡败”跟“屡败屡战”是幕僚的拿手好戏,军人的言语是“枪”,农民的口舌是“粮”,学生的表白是“分”,业务员的辩解是“绩”,脱离了实战,赵刮被白起坑兵四十万就是下场。

  我所服役的部队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序列里名不见经传,我却一直认为他的地位无可动摇。我所供职类型的公司在深圳多如牛毛,但我看好他的前途无可限量,几年来进进出出了很多人,我一直坚守在这里,这就是我的阵地。

  荣誉、责任、牺牲,这些是对军人最基本的要求,但穷尽我们的一生也未必能完善。老人们曾说“文化大革命”那样乱部队也没有乱,今天还怕什么呢!人民给予我们最本能的信任和最深切的期盼,饱含着责任前行一定不会空手而归。

  E-mail:jun52914@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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