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堰[散文]花开那夜,甚是凄凉

   花开那夜,甚是凄凉

花开

   不久前的昆剧《牡丹亭》在法国上演,到经典片断“惊梦”出现时引起了观众共鸣。剧中杜丽娘回雪流风、芳华绝代,柳梦梅一袭白衣。两人初次在梦里相会,柳梦梅手执杨柳, 舞台上纷纷扬扬下起了花瓣雨,一时景色惹人沉醉。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在杜丽娘的嘴里唱出来竟是那样的凄艳动人。蔷薇杜若、厅台楼阁、落花流水--这样的场景下,何其温柔繁华缠绵悱恻。正如白先生所说,“水袖一勾起来,眼波那么一柔,中国人就动心了,这是最深的传情方式。”而这种刻骨铭心的美已经失去了。

   看张爱玲写给胡兰成的情书,只寥寥八个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总觉得这慈悲包含的感情更多的是忧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亦是最悲哀的情歌,而且奢侈、糜费。

   两个在潮湿隐晦的深闺里久了几乎要糜烂的旧式女子惺惺相惜,因为寂寞,也因为她们都缺乏别人的真爱,所以她们以无比凄美的姿态颓废,一如这("这"字可以改成“那”字)个行将糜烂的时代。她们唱<<花间词>>自娱自乐,她们躺在睡塌上抽大烟,庸懒而冷寂。 这种情形下的她们都有着分外的妖娆,所有爱的苦闷都在她们的安静典雅下,在她们眼神的迷离之中,而唯一的宣泄方式便是轻言吴侬软语,唱<<花间词>>,浅玉色的手指干干净净,红袖还应香。--这是曾写的一段,我却不知道我欲表达什么,只是觉得浓烈得窒息,现在知道这颓废也打动人心。

   无论曾经的繁华、无论曾经的诺言、无论曾经的“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亦无论曾经的悲欢离合,一切都在飞舞的流光里虚无飘渺。这自然使我想到佛的教诲来。

   曾在白云寺,每天看云塞了门,一只大鹏游在云之上,每天听女声佛教心灵音乐,好苍凉,好忧伤,又有红尘的苦苦殇情。心中大为感动。这些音乐所唱多是港台风华正茂的未婚女艺人。朋友给我说过就有一个女艺人白天拍下作的黄色电影,晚上则闭了门,洗手读经。这比古代山林隐士雪夜闭门读佛经要震撼得多。很难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生活。也常奇怪佛教为什么在香港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的演艺界会繁荣,也许在愈发热闹过愈能感受到寂寞。亦如某人所说:看到了演出完卸完妆后的一地狼籍,瞬间有一只冰凉的虫子掉在脊背上,*(病头下一参字)人地往上爬。那虫子就是寂寞孤独。最深刻的寂寞孤独也美丽。

   爱情,经典的爱情都在悲剧中圆满。体验过寂静孤独的情感是最震慑心灵的。 某个春来的感叹:花开那夜,甚是凄凉。

   永久消逝的寂静岁月

   一

   总骗我说我是从牛粪里捡来的祖父死了,我得到讯息,在遥远的北国,听到那个消息时,我异常冷静。原于这个城市过了小雪,除了酷冷还是酷冷,今天终于落了第一场雪,雪中看人看事物是特别的,像童话一般。我未能回去,也不想回去。又一年冬天,我回了一趟。突然远离了城市的辛酸、麻木、金钱和肉体的交易、烟囱剧烈咳嗽、涌动的尸囊痰污以及车轮和噪音的眩晕、恶心的废气,觉得一身轻松,我还因那些得了抑郁焦虑症。到了寂静的庭院,黄昏,屋里漆黑,我望着外面,对祖母说,呀,你看多美啊,近处是树,在最后的青光里,远处是霜天,鸦无枝可栖,真的多美啊。其实这些对于祖母是麻木的。我嘱咐祖母半夜喊我起来,我要看老屋的月色。在老屋总有“开门夜湿衣,林下风惊起。不知今甚月,从来相知稀。”、“竹喧影欲乱,露浓苔更滑。平生无所事,独喜夜闭门。”的深深的心灵震撼。一夜好睡,半夜起来,又去后门。此时月并不特别,但在万籁俱寂的时候,又重云宕宕,于是显得愈发寂静凄凉。 走的前一天黄昏,认识到自己又将无奈的去领受寂寞孤独辛酸痛苦的生活,看那落霞,觉得好浓好殇情。我用秃烂的毛笔在用来为亡人包纸钱的白纸上写字,祖母说我糟蹋,我说这是书法,其实写不过是怀恋宅院上几代的祖宗。祖母却还说我不懂事,我生气了,决定去亲戚家过夜。这样说完,自己落泪了。其实若真去了,真正最忧伤的是我。次日五更末,一切打点好,在后门看到极浓极艳的朝霞,几乎透到树的背面来,而屋里是黑的。茅店霜月近,晨鸡催人行。寂寞落槲叶,声声寒屐齿。我行走在很大风声的路上,想想两天来的时光,恍若隔世。

   二

   我卧在窗子里的塌上,祖母在一个镂刻着“金玉满堂”的夹里检点寒衣,”冬天来了,昨晚竹林里结了好些霜.”祖母说道,我心里一惊,暗想:在这断井残垣的老屋,秋去冬来,无非使我把秋衣叠起,抖擞出去年的棉衣穿上罢. 忽忽又一年往矣,消逝的岁月如那年花开,那年惊梦.老宅的往昔不再,祖父的溘然长逝是他的解脱,对于我却是老屋玄寂美奂的终结.一切都是那年的了:浓夏清梦不堪幽。小窗啼鹘向月冷。山空人野复归梦. 祖父的死使我愈发觉得这老屋的幽凉。现在的酿雪的彤云愈酿愈暗,地上起了雾。满堂飞雪和尘落--这景象尚未发生,但日日希翼。每天在极大的风声中醒来又在极大的风声里睡去。某夜梦见幽暗的油灯的光线下一檐雪帘,这仿佛是所有人的最后希望,我惊惧地想告诉祖母,回头一看祖母的寿相竟挂在神龛上,这屋这世界只我一人了。

   生命中最寂静忧伤的流浪

   先是在去年霜降、万木萧萧的时候遇到她,在邺耶寺(音译),邺耶寺在高原,极强烈的光照、极安静的场所。邺耶寺只有两个喇嘛,极幽暗的经堂,红幡撩动,这是我生命原初的希翼,最初在幽暗的母体盟醒就感知到的旷世的幽凉。喇嘛无欲无望。那夜他举着油灯带我穿过阁楼的甬道,像巫师一样带我走在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上。我惟有静穆和每时每刻都想跪下来的感动。原上山呼海啸,这是我的幻觉,我是生生世世轮回的幽魂。我喜欢看见的女子只是胸腹涌动暗血绿痰的丑物。

   她刚从墨脱看最原始的多雄拉雪山来,她很激动,却得到感冒,病怏怏的样子。喇嘛用珍珠草喂她,但不允许她进入幡堂,他们鄙视女性。某夜她偷偷地去看,被值守的喇嘛发现,狠狠地用梵语骂了她一顿,我不懂喇嘛汹涌的语言,但我深深感动,因为一个僧人竟能像野兽一样发泄。她回来,我问她,她却捂着肚子笑,仿佛很勇敢。那是极难用语言来描述的夜晚。月是亘古的铜黄,远处冰川上滑着一个藏民,天上是极绚烂的流光。

   白天邺耶寺诺大的庭院里晾着好高的染好的布匹,有水绿的,有宝蓝的,风一过,哗哗地想。我无事,只是和想象中的人躲藏。她四处闲逛,不理会喇嘛的禁忌。四处感叹,亦在布匹下感叹:为什么不是春天呢?

   她是苏北人,她说她无父无母,喜欢流浪,这我不信。就像我少年时满世界宣布我是佛教徒一样,仿佛是高人一等的人,这是叛离性格使然。她还说她有古称“对食”现称“同志”(女性同性恋)的癖好,而且得了那种疾病,活不了多久。而我并没有问过这些,也自认为没有在清醒时对她表达过爱慕。她还快乐地说:那样,我们只能纯精神的爱恋,就像爱雪山一样。她愈是这样说我倒愈发有一近芳泽的冲动,但觉得太低级了。我既理性感性也有对世界认识的矛盾,不管怎样我努力克制住自己。她还爱文学,这是使我极爱的一点。我说我写过:昨夜春雨深,今朝陌路寒。海棠花开未,侧卧卷帘香。说到那个忧郁的旅馆,作家行旅匆匆,困顿已极,倒榻而卧,只朦胧觉得侍应生来过。次晨,春雨尚浓,榻前多了盆海棠,于是想海海棠一夜未眠。--于是我仿佛也纯精神地爱恋起物来。

   关于这对物的爱恋,我还给她讲过我曾收养的一只猫。我原是父母捡来的,很自卑,到处流浪,家只不过是流浪途中像旅馆一样冷漠的一站。某年冬天,在冰冷的水塘给家里洗永远也洗不完的蔬菜,手肿红并且烂了。那时对生活没抱什么希望。只像木头人一样一日过一日。就那时一只流浪的白猫绕到我膝下蹭。我突然深深感动了,原来我是可以付出什么的。我把它偷偷带回了家。那夜冷,它直往我被窝里钻,但我担心它窒息,于是把它踢开了,当然它不明白我的心事。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哈哈大笑,很快乐地说:你为什么不明白它的心事呢,它在你的被窝里窒息不是很美吗。这让我无话了。另关于猫的事很快终结了,第二天,家人发现了,他们一把拧住它脊背上的一小搓毛,生怕它传染上病似的,猫号号痛苦地叫,他们欲把它从楼上丢下去,我几乎跪下来求他们。我抢过猫,把它送下了楼,那天正好下第一场雪,它在雪地里慢慢一摇一摆地去了。到晚上,它又回来了,在门口叫唤了一夜,但我没用勇气让它进屋,我亦是在流浪。说完了这些,她竟故作忧伤的样子,却自己憋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很快停了下来,真的忧伤地说:你岂不是很善良。

   我和她离开这里的时候是这里开始下雪的时候,喇嘛说:你们给再多的钱,我们也不能再给你们食物了。还有的食物我们每天只能吃一点点,封山有六个月的时间。于是我们走了,我们并没有什么发生刻骨铭心的事,但在分别的时候,她突然很殇情地说: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换来今世的一次擦肩而过,看来你前世回眸了我五百零一次。留下你的地址好吗?我说:不能,我萍踪世界,并没有什么地址,不过我不介意你告诉我你的地址。她突然大笑,说:我看你可以做和尚了,拜拜!--于是我又走上我的没有目的地的路途。走在某个乡间,听到好大好大的梧桐声,我猛地落泪了。叹息:太荒凉了、太荒凉了。我突然感觉自己背着好重的尸囊。后来到了成都昭觉寺,在经学院门前看到卖佛教音像品的,听到好凄凉好遥远好无助好忧伤好飘渺的佛教乐曲,感觉眼前走过的那些匆匆的人影都是麻木的尸体,众睡我独醒,这种情绪未免太难过了。

   从昭觉寺出来,又去了很多地方,最后来到林海雪原,我喜欢干净的林海雪原隐秘的腹地,没有人声,也没有鸟声,雪原阴柔的呼吸几近无声。后来回我住的庭院,竟又看到了她,这使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她穿着我在《寻找流亡的爱情》里描述的红衣裳,这是林海雪原唯一寂静的颜色了,她在角落吃一个苹果,很清脆的声音,很阴郁的颜色。只是她为何不去阴林下的雪原抱一怀荔枝?我很极端,曾见过那场景,忧伤而冷漠。

   我知道她认识我,但她弄出一幅毫不在意的表情,这使我莫名其妙地伤心。我回屋里,开始听贾鹏芳的《睡莲》,这是我在旅途中常听的,凄美绝伦的二胡曲最能慰籍人的心灵,它是那么美那么动人心弦,又是那么悲伤,那么凄凉。每次听都有种无法出声的窒息逼迫。可以说它是一首我最喜欢听也是最怕听的音乐。喜欢,是因为这份优美;怕听,是因为这份殇情。一听到那些便使我想到高原的寂静忧伤、雪原的寂静忧伤和人世间的寂静忧伤。

   我原以为她能注意到这个,但她始终没理我。我再偷偷看她,好象和那个有一点不像,但分明又是极像的。我寂寞地来到这里,次日又寂寞地离开,我知道自己是这个幽凉世间的陌人,我所得的是永久包含不住的寂静忧伤,也暂且只有这些。

   故园残梦

   五更将尽,晨曦将来.我起来,开门,往外看,好大的雪啊,赞叹之于,已落泪了.祖父去世的那晚,我想若祖母也去了,待次年春来,草会长满有我太多寂静记忆的屋前和屋里神龛上甚至厢房,庭花不知人已去,春来依旧笑春风,那将是何等的凄凉啊.现如今一切都变成了真的.来看望这有我太多记忆的地方,先到远村贫寒的姨婆家,姨婆留我过夜,我说我要看老屋的月色.姨婆几近麻木地笑:这里月和那里不一样么?我说真不一样啊.她不理解我.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写过:开门夜湿衣,林下风惊起。不知今甚月,从来相知稀.

   这雪下到黄昏才停,雪伏大地,犬吠声漫雪地而来,已弱了许多,更凄静了许多.屋的后庭和右厢房已经倾塌了.我于是想若人未死尽,即便不修葺,这屋也不会塌的,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使它塌了呢,我不知道,仿佛是宿命.祖母尚未死去的时候,我决定一定要常来看她,免得遗憾,而之后只来了一次,就觉得太平常以至毫无意思了,而偏等到祖母已经僵冷地睡在堂屋冷冷的门板上再也醒不来时我才又意识到之前是应该常来来的.

   我是祖父母养大的,那时我问祖父母我是哪儿来的,祖母说,我是祖父一个清早去捡牛粪时在一堆牛粪里捡来的,于是我的脑海中出现了那个有雾的苍茫凄清的场景。自得知我是捡来的后,我便十分悲伤,常常梦见夜下,我在老屋前,老屋深闭,月下梧桐声大声萧萧,祖母不要我了。我常哭着醒来。秋天的时候这样的梦境更多。记得有一天黄昏,落了一会小雨,后来睡了,夜里,屋上淅淅沥沥不已。第二天一早,我早祖父母先起来,一个人赤着足跨出高高的房门槛,往屋后门去。但现:开门落叶深。我那时是真落泪了的。

   这是我曾写的关于故园的段子.恍若隔世.最后的精神寄托随祖母的烟消云散而终结了,余下的是我夜夜不尽的悲伤.望着愈来愈暗的天色,我欲关门睡去,听到树梢的风声,人已去尽,它仍千百年不变的吟响,而谁也不知道,它便这样寂寞地发着亘古不变的寂寞的声音.我欲关门睡去,却不忍,关了门又开门,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寂静地关门,一刹,听到一阵很响的风过,几只霜禽振翅不止,待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月色已开了,浩浩荡荡,清凉如水.

   寻找流亡的爱情

   我又重新回到了这个三进的杂院,没有鸟声,没有人声,嘶嘶地落着忧郁的雪。我回忆十七年前对这里、对这方林海的神秘认识,觉得不可思议。拿着严格意义来讲是我身体的父母的背景阴森森的黑白照片,又端详了一番。相片上是两个十五岁样的人。女子抱着一堆红荔枝,冷冷的雪原,那是窖藏的荔枝,女子穿着袄,虽是黑白的,但从灰暗银莹的程度可以判断是红色的。那男子几乎是黑而险的老先生的模样了。推测她们当初涉世不深、离家出走。也应浪漫过。我于是从最原始的一点罪恶逐渐萌醒,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生根发芽。

   那是一个荒芜的年代,从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影像可以判断是神秘的,对上游时光的茫然有童话的意境。想象那个抱红色荔枝的红衣女子在雪原上凝神的一刹,是何等美。于是我像风一样无行质的魂魄一样观察她:忧郁的夕阳、忧郁的雪原。

   有很多事对我来说永久是神秘的。只是那个老猎户曾年年叨叨当初他如何如何在林海雪原的腹地的马粪上发现了最早成人形的我、叨叨有怎样怎样的狼伏在不远处嚎叫、有如何如何的女子一身树枝挂伤的痕迹死在离我不远的谷的陡坡上。后来我流浪到郴州、贵州、盐田、岭南,到渐渐长大。我疯狂地想象在我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编织出一些情节。再后来到日本遥远的北海道看落花,和一个开三等火车站旅馆的妇女的女儿讲中国的柳梦梅、杜丽娘、白蛇、许仙。再到北欧挪威给一对老夫妇做保姆,看她们安静地手拉着手睡在阳台的夕阳里。再到忧郁的地中海听格纳斯的风琴诗人吟唱爱情。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将做什么,会做出什么。忧伤、自卑、匆匆行旅,不知道自己终究在寻找什么样的满足心境的事物。当我再回到这个我曾在林海雪原附近住过一段时间的三进宅院,我不知道自己是回归还是行旅其中的一站,只是看见了忧郁的雪,使我感动到了什么,我实在说不清。

[散文]花开那夜,甚是凄凉

   泸沽湖的白色风月

   那是我生人来初次远行,去泸沽湖。如诗如画的神秘风光,亘古独存的母系氏族遗风民俗,基督教中的“诺亚方舟”。浅海处茂密的芦苇海花随风荡漾,蔟蔟的山坡花草迎风招展,人为那远远近近、悠悠扬扬的“阿哈巴拉” 所动容,为那如巨龙滚动的甲搓所诱惑。喇嘛教的朝钟暮鼓,泸沽湖的白色风月。

   在昭林寺外的画廊也看过关于这女儿国的记录。一个绝色倾城的女子和几个青年画家浪漫的事:不勘风月、裸游、山花与最后死在泸沽湖深情的怀抱。画家们初次深入这神秘茫荒的地方令看者动容,比入桃源要惊心动魄得多。缘于这里有多情的惊悸之美。但自从这里撩出商业的乳房,哺育出的只有苦涩了。

   我去时住在一个原是土人的庄园,夜夜去湖畔看很冷的月、很冷的风、轻吟的湖水、一些单脚睡在潮边的洁白的天鹅,还有远处两个捕鱼人用树枝搭的帐篷。去过那帐篷,酿雪的彤云便在帐篷之上。摩梭人在烤火,用刀剖了鱼,然后血淋淋地吃。一个女人在远处喊,一个人便大声揣着气去野合。我知道这“野”字是对这个有走婚风俗民族的不敬,但觉得这“野”字有凄凉之感。曾有一晚跳锅庄舞,两个当地的女孩不怀好意地对我说:我们去走婚吧?我羞得要死,但因为我正处在心理断奶期,又希翼有这样的美事,她们留下了地方。更深的夜,我走在苹果熟透了的小径上,听湖水多情的呻吟声,心中火热火热的。最终却迷路了,一盏灯幽暗地亮在远处一个阁楼上,却怎么也走不近。之后被一只至今不知道是狼还是狗的黑影撵得像鬼一样跑,跌到了泸沽湖的沼泽里。一个女人喊着“隆不”,“隆不”是她们给我的名字,意思是英雄。我挣扎着起来。一盏灯已到了我的面前,她穿着红衣裳、洁白的百摺裙,这触到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笑,“你不会带一块肉?闭了那乌拉神的嘴呀。”她扶我起来。这时我看到了泸沽湖最神秘的夜云,流光,佛光。这湖里淹死过好多人的,心里悚起来。她把灯给我,极轻地说:回去吧。我说:你呢?她说:我能找回去,格姆女神给我眼睛。我觉得失落起来,她真像山坡的野百合。于是我们分头回去。我回到庄园,在临湖的房间里裸了自己,桌上是荚香叶,好浓好浓的香。月光照进窗来,一地白霜。

   茫茫情原

   去年农历十二月,祖父溘然长逝的时候,我在北国和一个雪原如婴宁一般“不惯与生人睡”的女子结束浮艳而凄楚的爱情,未能回来。今年农历十二月祖父祭年前几日我便早回来了,主要是安慰祖母寂寞的心事。故园的农历十二月夜是极冷却不落雪的天气。我弓着身子,打了灯笼,从茅房出来,突见华月凝辉,重云宕宕,寂寞得凄凉。我从后门转到屋里,闩了门,突然听到后林里好大的风声

  ,似夹着雨,从明瓦看上去,光线忽明忽暗,急速变幻。心里想着要真阴下来,明天就真该下雪了,这老屋积蓄了百年的沉重隐晦伤亡,待明晨开门,若真见那飞雪迷天,也如这突见明月的豪情。若真那样,未免又难过了。

   屋前青林正思睡,突降新雪断人情。夜里闭门待窗看,天上茫茫九重云--这是我六岁半时写的诗,现尚留在西角的土墙上。如何难过,我在一篇文章中写过这样的一段文字:庙小无僧风扫地,天高小月佛前灯--正是这里,月不时被厚厚的云层遮掩,又一年春寒。无意感觉到一个僧人寺门深夜仰月的情景,千年的苦寂集于一身。”旷世的情愫,震颤人心。又有“独守旧宅,天地密布大雪,远犬惊而低吠,便有那遥远的寂寞袭来。屋门伫立过结辫的曾祖;伫立过赏雪的祖父,逝者如斯。往往想起这些,不由潸然泪下--前后是两种对比的寂静,我所说的是后一种,你完全在一个孤立的世界里,大地茫茫真干净。未置身其间是不能感受得强烈的。诸如:春来蕉雨浓,春去如梦醒。夜夜仰冰轮,人间繁阴冷的寂寞是有很多人都能感受到的,而那种寂寞完全属于我。

   这样想着突然一种最隐秘的情绪触到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觉得该坐下来好好想一想了。堂屋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安静。回来的途中无事,我在脑海中作了一首诗,说:寒渡泊舟僵客睡,旷野荧泽浅雪阴。黄昏病鸦拣枝处,一树寒梅媚余香。我如何不是那僵冷的睡客,即便是在现实的老屋,也不过是在那时光的霜天泊舟中。思量人生是件奇妙的事情,无有结局,即使你有过功绩,也不过是浮烟一片,你的名字只是一个符号而已。若说人生苦短,即时行乐。也未有这时的寂寞来得震撼人心。人生若得到最冷的寂寞也是弥足珍贵的。此时祖母尚在熟睡中,她不知道这时屋外有怎样的一轮月挥洒着怎样的光辉。

   江南的安静富贵隐秘阴柔之美

    一个人独步在幽静的青石板路上。风不大,却凉得人发抖。头上正顶着疏疏的蒙蒙细雨。夹道两旁的树木都忙着自己的事,这是花事多变的季节。 连日的阴雨和弥漫的寒气,早已麻木了人的感觉。没有鸟的啼叫,显得出十分的寂寞。我这样走着,想着。这一切都是它们的, 我不过是一个外人,一个过客罢了。

     因为寂静,让自己进了一个茶馆,座下稀落,几个老者在嗑瓜子,台上有一红衣边襟的女子弹唱,这形景实在令人昏昏欲睡。我找了临埠的窗口坐下,听白色的水声,仿佛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执扇的女子,扇子成就了她一个江南女子所有的温柔,只是看不十分真切。醒来,雨大了,座下客人多了几个,台上红衣女子还在,换了昆曲《牡丹亭》,言辞凄艳,音韵缠绵,十分可听。这时才注意她的形容来,仿佛是梦中所见,像园林黄昏的荷花。荷花把所有的温柔化作花开的姿态,女子也是那样沉迷在红尘中。也许是误读,但江南古镇的坊店楼阁做招牌多用“春”字,十分蚀骨,太细腻了。 记得我孩提读唐诗的时候,那时遥想在天涯海角那里有一个叫江南的地方的温玉缠绵的丝绸、宫灯、杏花春雨和海棠春睡,已神思不羁。如今一近芳泽,失落的更多、得到的也更多!--引自《现实江南》

   不知道江南女性与春有着怎样的默契,不知道江南女性与梅雨有着怎样的默契,觉得那是她们的灵魂。西北关山的名妓因为缺水而显现出粗旷的韵味。江南女性因为水太多而腻,饮食的甜腥不是没有道理的。刚读《凉山传奇》,西北关山名妓与边疆冰冷将士的风月苍凉而亘古,而鲜有人关注。江南文人也太过矫情了。江南女性穿着鹅黄丝绸,温柔繁华,刺绣的心情密而隐痛。西北名妓在一些荒芜的边陲小村小堡多情而放肆。又读到沈从文先生对湘西贫穷水手与同样贫穷妓女的描述,残酷的地理,残酷的滴水成冰的寒夜,而寂寞的水手骂着粗话上岸去寻找一点安慰,衣裳褴褛的女性只为一点糊口的报酬而生活。于是觉得江南女性是灌在花蜜坛中的,又像瓷器一样,只能轻轻染指,否则就会叹息。为什么江南水多而显现出江南女子的温柔呢,因为水幽迷而变幻,阴柔寂静。若说湘西水更多,因为那是恶水。

     突然又想到一个为爱情而气恼的唱越剧的年轻女子,卸妆时在脸上动手很重,像给脸动绞刑一般。看到这样的场景与文字谁能不心疼?

     江南是块神气的地方,摆不开战场,入侵的异军在城池里也要卸甲蹒跚而行。是一块禁锢得痛苦的地方。于是想到她们用丝绸,异域视为奢侈品的东西来小心精致地裹着胸脯。她们自怜红袖闻沁香,她们善待兰花菊花,看不到成势的山川,连梅也栖息在城郭陵墓。她们见不到血腥残酷,丰盈的鱼米养护着她们幽静的身体,以至她们从来没有能力放肆地叫喊。春于她们是密藏的,很小心,体贴得十分周到。曾有一个向慕江南的游子问那里的女性,为什么这里许多厅阁楼台、铺馆酒肆都要用“春”字做招牌,伊人以笑作答,这是幼稚的秘密,形而上,自己去体会罢。江南的水性与深深闺房实在不愁养不出淑女。

     中国所有的经典诗意都出在江南,中国大多数古镇也被江南囊括,于是她骄傲起来,动辄中国乌镇、中国周庄,岂不知这样应该算村的小地方与国家隔了多少行政单位。骄傲得妩媚,于是游客欣然前往,也满意而归。江南是文化才俊作幕后,女性前台展示,而还是她哺育了文化人和文化,她们像泸沽湖的母系社会一样成了世系传承的主题,不知道江南祛除女性她还剩什么。于是江南的男人也不知不觉有了脂粉气。当然说这话,您大可不必拉一个江南小巷的乞丐来质问我。

     是因为刚读了《凉山传奇》,一时口无遮挡,写了一番无理的话,若得罪了方家哪位,敬请包涵。妓女与女性本不可以对比着说,但反映之强烈,作了我立题的本钱。 即使是封建社会明清时期江南的名妓,也因其举止极静,极其内敛,坐若草木,行若鬟雾,非笑非颦,韶华久酿,且还现出一点不堪风月的脆弱的病态来,于是便像凝香的古梅,积蓄着千百年来的香氲,风月浩长,历练完备。也是极其美丽的。

    浮光掠影

    舟行--瓜洲古渡,寒雪飘摇,野梅瘦立,病鸦高竭,目所及无一处人烟,廖泽卧烟,凄静不堪睹。

    春寒--庙小无僧风扫地,天高小月佛前灯。正是这里,月不时被厚厚的云层遮掩,又一年春寒。无意感觉到一个僧人深夜仰月的情景,千年的苦寂集于一身。

     无题--梦中和红颜厮守霜轮亭梅下,凄凄呀呀,不知什么禽类作响,觉得寒*(病头下一参字),后去寻觅云浪涌月的明亮处,迷了路,复返,不见了红颜,但见空落了一地的残花。心中大痛而醒。这是梦境,但殇情的体验是真实的。酸骨哽喉,泣不成声。只生性偏执诡僻,故作情绪,吟曰:夜半枯僧唤客起,天峰云浪涌冰轮。

     芊山--一夜不得眠,在这芊山碧云锋上的药王殿,五更将尽的时候,我披衣开门,此时突然,在殿前晨霭笼罩着的林里“扑哧”一声惊起一群鹘,群鹘在云霄间磔磔,半日不得下,此景甚为幽谧、凄清。

     古寺--我坐在石阶上,面前是桂树。是秋夜,飘落的桂花成阵,月很高,凄美.冷清。看到滴滴哒哒像雨的月中桂子,而喜欢半夜烧粥的德明和尚早已不在了,寒露侵衣。

     孤馆遇仙 --......汉朝,关外,一个古驿馆,馆中几株腊梅正开,偏馆里一个老仙人正在抚琴,吟揉掇注,令人动容,琴为仲尼式……。

     秋景--七月初七,深院凉月,闭门读书,书名《南华》,皆是鬼神之著。事物历历在目,或玄妙逍遥,或幽寒怪诘,长叹兮,又听窗外空阶枯叶,刹那坠落之声,如入冥冥化境。

      雪夜--终于侯来了一场雪,在云山中,雪虽不大,不能使夜里的窗下明彻如昼,但微熙的光芒使扫地焚香读书更加阒寂,是腊月的时候了,天寒地冻,而院里的梅却迟迟不开,自从走了太白,此梅园就再未争春过。一个法号智矢的和尚说。我想应是山林之人的附会…… 如此,一夜匆匆,执《南满子》看,不及卷末,窗外东方竟已既白。

     公元二千春分大梦--小院闲窗春色沉,帐卷红烛泪眼,梨花扬絮恐难禁。夜溶溶,正是好景良宵。恐深睡,和衣看夜白,纸窗沙沙,是流瓦梨月,冥冥西门无人管 。

     关于荷--屋往后便入了山,在一条似道非道的小径上行走不多时候,就在山岚之中了,雾是幽变的,还好不是灯下老书里说的瘴兽的云吞。这里寻得到一个塘,红鳞在绿藻间幽隐,塘中有惊世骇俗的红莲清静落寞地开。或许它明天就谢尽了,极美的尤物到死都是香的。经常那样看它一片片飘然而下,绝对是悄无声息的,毫无声息,在这个人迹罕至,飞尘不到的地方。最不堪的是它在昏日时的凋落,太凄静了。

     无题--入冬以来,我已不再敏感了,麻木起来,终日天色曛黄,终夜寒虫凄切。昨夜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很幽冥的子夜,我失落在一个亦祠亦庙中,屋外是铜黄的冷月,廊下有一荒池,红莲如魇,萍下红鳞幽隐暗吹,梦见些玄寂的事情,后来怅怅若失至奈何桥,等着谁?大梦醒来,听到极遥远处传来的犬吠,被什么压着,弱至无声,听来又十分真切。轩窗高启着,我的背对着远处高至云霄的森森山麓。无意看见山麓尽处盘着几影往更深处飞去的寒禽。我在旅途中。我觉得浓烈的凄静来。再也睡不着,脑中胡诌了几句对子:雾竹深因秋气凉--小月幽缘茅屋静;门锁月如水--梅香越墙来;荒店鸡啼月--小屋梦浸霜;门锁月如水--梦幽情断香;夜侵绿室人初睡--月顾寒窗思正飞;落红庭院,蝶飞如梦,杜鹃凄苦--飘香楼阁 曲落若烟 鸳鸯悠然;霜月低草庐--秋虫急闲月;屋深竹露浓--焚香秋雾湿;霜月冷梅尤梦--野店孤客亦眠;风霜草木稀--冷月洞庙凉--后来又极度思念起霜夜幽月寒梅来,罗浮的梦境、寒处生香的美。一时太息不止。

     夜梅--滴水成冰,日月严寒。日暮天又欲雪,风阴暗奔泻仅及人高。梅却开得洌洌清奇,香凌水波,色浓残月。雪中之梅温慰诗客寒冷的心。冥冥归去,今夜当银浩。

     夜读-- 夜读《青楼梦》,心中思冥,少年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秋雨客舟中,前路苍苍,老来山中残庙,病身倚寒松.

     夜梦--梦见自己在路崎月偏的荒山野岭跌跌撞撞地行走,经路是乱得*(病头下一参字)人的繁春景象,觉得旷世的冷清,月色幽暗,突然见到一个在崖藤木上恍若在天地之间摇荡落叶秋千的女子,百摺莲裙、宝蓝萱香仙曳上衣,便知是清寂的离恨天外人,心中大恸,口却不能言。又看见一边森森古木下一处庙,庙前白石桥上盘坐一青年僧人,寒鹘振翅、梧桐萧萧。如此醒来,半日迷痴,适此,在青城山,蕉雨春浓。

     藏园--叫做藏园,四五间红廊花窗精绣的屋子,围墙所栏全是荷塘,荷塘被石桥漫不经心地隔成几片,里面是丛密、高可过人髻的绿荷,坐在窗内,望去,层层叠叠,荷花的美便在其在塘中央,不可亲近,愈是如此,愈是妩媚。坐拥红莲,在雨中,小令的意境阴郁地醒来,清寒透幕,红烛高檠,有时去桥上散步,看一会儿石桥假山上禁闭的寺庙,听一声高过黄昏的杜宇,半日折回,在花窗底下,许多寂寞,许多惆怅。记得一个女子说过“你不来,我不敢老去”。我于是这般自负地认为--这个季节为我而设。

    青城山--幽夜叹夕月,却因蕉雨遮。昨夜闻杜鹃,不知路深浅--这是梦魂中的情景。七年前,我尚小,一个人远游到青城寂地学画艺。某夜,蕉雨春浓,到午夜时大梦醒来,听到云霄间传来的几声杜鹃声,凄凉苍茫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第二天醒来,楼道里都侵进了水,寒意重重,我问某氏,你昨夜可听见子规的叫声了,他亦兴奋。我于是引以为知己。后来,到青城山门,看到六个大字:青城山,多子规。这是怎样的叫声啊。蕉雨密织春夜静,梦醒恰在杜鹃啼。子陵不唾青城地,元是俗客已缘仙。就是这样幽深的地方,夜,一种如此喑哑的禽定在九天鸣叫,正好又是醒来的时候。青城实在是个妙处,远看青城,势若凌飞,青蚰绽目,极具古典意境。山中更是松柏翠天,山谷泻芳,月如古铜,小庙深藏。美不尽也。

    异地风月--西湖烟雨如丝,百年修得同船渡。情意流转,无边风月滟滟。 再到相别,许立于岸边许久,白递伞于许,“留于遮雨之用”,随后落下一句:“箭桥双花坊巷口,姓白的那户人家”。多少江南的浪漫诗情,多少人间的旖旎柔情,在那一声“箭桥双花坊巷口,姓白的那户人家”的重复中(那人家亭台画榭,曲廊通幽,更兼池中水碧生凉,荷花凝朱含芳, 风生水起,明月拓影,青莲浮水,可叹可风月无边) ,缕缕地渗透了出来。这是江南的春色夏景。霜天寒夜,月野星孤,乌鸦凄唳难眠。这是江南的秋景。 银河迢迢,玉漏耿耿。穿窗斜月射寒光,透户凉风荡夜气。冰雪天气。又,滴水成冰,梅花荒芜冷寂,霜禽暂栖偷眼。黄月下,积雪微微。又,远峰戴雪诚妩媚,空庭春物受寒开。菊香侵阶薄暮浅,禽魂飘渺梦染霜。这是江南的冬景。可叹一卷江南......

     作者:龚咏雨、男、22岁。qq 29649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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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花开 凄凉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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